冰冷的雨丝混杂着夜风,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顾念遥的脸上。她失魂落魄地走在顾家老宅前的林荫道上,昂贵的羊绒大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背负着千斤的枷锁,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医院里那一场偶遇,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许慎舟那句冰冷的“不是”,那个决绝的摇头,还有他提起颜汐时那理所当然的神态,像一幕幕无声的电影,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循环放映,将她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碾得粉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这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雨声,还有心口那片空落落的被寒风贯穿的疼痛。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但这份温暖,却没有让她感到丝毫慰藉。
客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顾父正黑着脸,端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却捻得飞快,泄露了他此刻极度不平静的心情。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气。
他显然是在等她。
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顾父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弄成这样。他只是拿起茶几上那份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她脚边砸了过去!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老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咆哮的意味。
请柬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它弹了一下,翻开,像一张嘲弄的嘴,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顾念遥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了上去。
那刺目的烫金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眼球上。
许慎舟。
颜汐。
以及那一行小字——谨定于一周后,于江城酒店,举行订婚典礼。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丝滑落,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双向来清高骄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这副死气沉沉、不言不语的样子,彻底点燃了顾父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那份请柬,又指着她,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早就告诉过你!让你好好珍惜慎舟,让你好好对他!你呢!”他痛心疾首,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失望和痛心,“你把他当成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吗?!现在好了,你把他推开了,推到别人怀里去了!你满意了?!”
“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你不要,偏偏要去选择陆家那个狼崽子!”
顾父越说越激动,他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那双向来威严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知不知道陆璟辞在F国的风评有多差?他要不是在那边玩女人、搞投机,把自己的名声彻底搞臭了,混不下去了,他会灰溜溜地跑回江城来找你?!”
“你当他是真心喜欢你吗?他看上的是我们顾家的家底!是想拿你当他东山再起的踏脚石!你这个蠢货!”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顾念遥的心里。她本来就因为许慎舟的事而心烦意乱,此刻被父亲这么不留情面地一通痛骂,那份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怨气,瞬间就爆发了。
“那都是谣传!”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是愤怒,也是不甘,“璟辞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很好!”
她的反驳,无疑是火上浇油。
“好?”顾父气得发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讽刺,“他对你好?他好到让你大半夜高烧进医院?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要是真心对你好,会让你受这份罪?!”
顾念遥的脸,瞬间白了。她没想到,父亲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她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一种被至亲之人误解和抛弃的感觉,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爸!”她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那么喜欢许慎舟,那么看好他,你当初怎么不认他做干儿子?哦,不对,你早就认了!你既然有他那么一个出色的儿子,你还要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最钝的刀,用最残忍的方式,一刀一刀,凌迟着一个父亲的心。
顾父的身体猛地一晃,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脸上的愤怒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悲凉和伤痛。
他捂住胸口,那里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指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听到争吵声从楼上下来的顾母,见状吓坏了。她连忙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
“你这孩子!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她一边焦急地给顾父顺着气,一边回头冲着顾念遥呵斥道。
但此刻的顾念遥,也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看着父亲那双写满了失望和伤痛的眼睛,心中那股冲动过后的悔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但是,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却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低头说出一句“对不起”。
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多待一秒,她都会疯掉。
她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母亲,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哭着跑出了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家。
“念遥!”
顾母的呼喊声被她甩在了身后,被砰的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彻底隔绝。
客厅里,重归死寂。
顾母看着女儿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丈夫,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扶着顾父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轻声劝慰道:“你又何必跟她置气。为这种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顾父没有接水杯,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
“当初……”顾母看着丈夫痛苦的样子,也忍不住开口,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当初慎舟还在我们家的时候,她但凡对他有一点好,但凡能看到那个孩子心里的苦,慎舟……又怎么会走得那么决绝。他啊,早就有了离开的心了。”
是啊。
他早就有了离开的心了。
顾父听完妻子的话,彻底沉默了。他缓缓地闭上眼,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疲惫的空壳。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绵长而又无力的叹息。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对女儿未来的,深深的担忧。
顾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丈夫,又像是在问自己。
“只希望……这孩子以后,不会后悔吧。”
然而,她们都知道,后悔,恐怕是她这辈子,都无法逃脱的,必然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