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颜汐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时,安夏才用力推开她的肩膀。
安夏盯着颜汐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他,既然你现在后悔得想去死。那你为什么不去追。”
安夏指着紧闭的房门,声调拔高。
“他还没离开F国。以你颜家大小姐的本事,现在调动私人航线去机场截人,最快二十分钟就能把他堵在候机厅里。你现在脱掉这一身烂酒气的衣服,跟着他一起走。去哪儿都行,放下你手里这些恶心的权力和股份,去跟他求原谅。你为什么不动。”
颜汐愣住了。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迷离。
她看着那扇门。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她冲进机场,拽住许慎舟的衣角,告诉他她不要颜家了,只要他。
可那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不到半秒钟,就被另一种冷冰冰的、深扎在骨髓里的理智给生生掐断了。
颜汐自嘲地笑了笑,那种笑容竟然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冷酷。
她推开安夏的手,摇摇晃晃地重新抓起桌上的酒瓶。没拿稳,酒瓶在桌上歪了一下,泼洒出来的冷酒溅了她一手。
她也不管,直接对着瓶嘴喝了一大口。
“跟着他走。”
颜汐抹了一把嘴角,眼神在酒精的刺激下开始变得锐利,那种属于颜家继承人的野心和不甘,正一点点从这具破碎的身体里复苏。
“安夏。你不懂。你不是我。你没在颜家那种吃人的地方活过。”
颜汐靠在沙发背上,自顾自地讲述起来,像是要把心底那块最烂的脓疮挑开给别人看。
“在颜家。女孩子生来就是联姻的工具。我大姐的下场你看到了。她为了陆璟辞那个畜生付出了所有,结果呢。被我爸像个垃圾一样扫地出门,最后死在那条江里。那时候我才几岁。我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被称作父亲的人。连一滴泪都没流。”
颜汐的手指死死捏着瓶颈,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我在这个家里。一直就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人。哪怕颜霆是个蠢货,在外面惹事坐牢,我爸依然偏心他,觉得只要他是长子,颜家就该有他一份。哪怕苏煜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我爸也会给他实权,让他来跟我打擂台。”
颜汐猛地抬起头,眼里燃烧着一种极其扭曲的不甘和愤怒。
“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女儿。凭什么我就要被他们踩在脚下,当一辈子的垫脚石。我不甘心。安夏。我真的不甘心。”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半年来。我步步为营。我忍着恶心去讨好老头子,我冒着风险去跟陆璟辞做交易。我费了多少心血,才把颜鸿那个伪君子拉下马,才把颜霆按在地板上。现在。颜家的权力终于好不容易要落到我手上了。”
颜汐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很漂亮,修长且白皙,那是双习惯了握住印章和权限的手。
“如果我现在跟着许慎舟走。我这二十几年的努力算什么。我受过的那些委屈算什么。只要我一离开这里,老头子会立刻把我的名字从户口簿上抹掉。苏煜会接手我所有的冷库项目。我这些年拼了命抢回来的东西,都会变成他们的。我不能放弃。”
颜汐咬着牙,眼泪再次滑落,但语气却变得无比残酷且坚定。
“我绝对不能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权力。哪怕代价。是弄丢许慎舟。”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一场天平上的博弈。左边是那个唯一真心对过她的男人,右边是她这辈子梦寐以求的颜家王座。
在最痛苦的时刻,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把冰冷的、沾满了血和谎言的椅子。
她把那点可怜的、刚萌芽的爱情。亲手当成了权力的祭品。
安夏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包厢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安夏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权力亲手斩断情丝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由于震撼而产生的复杂,随即是深深的了然。
这就是颜汐。
这就是在颜家长大的、骨子里早就烂透了的颜汐。她确实爱许慎舟,但她更爱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安夏没再出声指责。她知道,现在的颜汐,已经不需要任何所谓的“鸡汤”了。路是她自己选的,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会踩着别人的尸体跳下去。
安夏拿过旁边的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点。她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既然选了。以后就别哭。”安夏的声音很冷。
颜汐没回应。
她自顾自地继续喝酒。一瓶。两瓶。
她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绝望都溺死在这些工业酒精里。
终于。
颜汐喝光了最后一滴酒。她手里的酒瓶滑落,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她整个人彻底倒在沙发上,陷入了深度昏迷。
由于醉得太厉害,她即便在梦里,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嘴里还在模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安夏凑近听了听。
她在喊那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注定只能成为她权杖上的一块带血的装饰。
安夏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叫来了等在外面的司机。她费力地和司机一起,扶起已经不省人事的颜汐。
穿过酒吧幽暗的长廊,外面马赛的夜色正浓。
安夏坐在迈巴赫的后座,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沉睡、睡得极其不安稳的颜汐。
车窗外,马赛的霓虹灯流星般掠过。
安夏看着那些光影在颜汐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上交替。
她心里突然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荒谬感。
女人啊。沾了情字就会变得不理智。好在颜汐最后还是回到了她该走的轨道上。
只是。
安夏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颜氏大厦轮廓。
她在想。当未来某一天,颜汐真的站在那权力的巅峰,真的在这个城市高处不胜寒的时候。
她会不会像她那个悲惨的大姐一样。
在某一个下雨的深夜。
突然想起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男人,然后。
悔恨终生。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
夜风。吹乱了这满城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