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黎明。

    赵德成连夜出城的消息传来时，萧煜正在校场阅视兵士。王昆匆匆来报：“殿下，赵德成带着十名锦衣卫于寅时出了北门，声称‘奉密旨回京’，守门士卒不敢阻拦。”

    “密旨？”萧煜一声冷笑，“他手中的圣旨昨日才刚宣读，今日又何来密旨？分明是做贼心虚，携丁字珏逃了。”

    一旁的陈远开口道：“未必是逃亡。赵德成既持有甲字珏，又知晓丁字珏的下落，可见他在此局中地位不低。此刻匆忙离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事情败露，急于脱身；二是……有更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去办。”

    “比如？”

    “比如，向他的主子禀报——三皇子已察觉玉珏的秘密，且手握乙、丙、丁三枚玉珏。”陈远目光凝重，“若臣所猜不错，赵德成的主子，很可能就是甲字珏的真正持有者，也是当年分割双鱼佩、缔结四方盟约的核心人物。”

    萧煜沉默着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他出生、成长之地，却也埋葬了他的母亲与无数秘密。

    “殿下，”王昆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今晨哨探回报，狄戎在黑山以北集结兵力，已超过五千骑兵，且仍在增兵。领兵的是左贤王麾下大将赤鲁温，此人以凶残闻名，曾三次攻破边镇，屠城掠地。”

    内有权宦携秘而逃，外有强敌压境。

    西平城，已成孤岛。

    镇守使府紧急召开军议。

    陈远铺开地图：“赤鲁温用兵有三个特点：一是喜好劫掠粮草，二是擅长长途奔袭，三是偏爱分兵合击。眼下秋收刚过，西平粮仓充盈，正是他的首要目标。”

    “我军能战之兵共八千，但新兵占了三成。”王昆忧心忡忡，“若狄戎真派来五千精骑，野战恐怕难以取胜。守城虽可行，城外的粮田与村庄却必定遭其荼毒。”

    “所以不能守，要主动出击。”陈远的话令众将哗然。

    “如何出击？兵力、骑兵都处于劣势！”

    陈远指向地图上一处：“狼跳峡。此地距西平四十里，是狄戎南下的必经之路。峡谷长三里，宽仅二十丈，两侧山崖陡峭。”他看向萧煜，“臣请率一千精兵，携带新弩、火油、绊马索，提前埋伏于峡谷两侧。待狄戎主力进入峡谷，便截断其首尾，焚烧其中段。”

    “一千人对阵五千人？”有将领质疑，“即便占据地利，也难取胜。”

    “不求全歼，只求重创。”陈远道，“狄戎长途奔袭，粮草必定不多。只要烧毁其辎重、惊乱其战马、挫伤其锐气，敌军自会混乱。届时王将军率主力出城追击，便可大获全胜。”

    萧煜盯着地图，良久开口：“需要几日准备？”

    “三日。一千精兵需选拔擅长攀岩、精于射术之人。火油、滚木、巨石需提前运至峡谷。”陈远顿了顿，“最关键的是——必须让狄戎相信，西平军主力在城内固守，不敢出战。”

    “这容易。”王昆道，“赵德成刚走，朝中皆知殿下被卸职，狄戎的细作必定以为我军心不稳，正是防守的姿态。”

    萧煜拍案：“准！王昆，你负责选拔士卒、调配物资。陈远，你制定详细战法，我要查看每一处埋伏点的布置。”他环视众将，“此战若胜，西平可保今冬安宁。若败……本王与诸位，共葬此城。”

    最后一句话，点燃了将领们眼中的火焰。

    当日下午，选拔开始。

    校场竖起十丈高杆，杆顶悬挂铜钱，应试者需在百步外三箭中二。另有负重攀岩、潜行匿踪等科目，标准严苛。至日落，仅选出六百人。

    王昆着急道：“还差四百人。”

    陈远却道：“够了。兵贵精不贵多。这六百人，再训练两日，可当千人用。”

    他亲自带队训练。不练阵型，专练三样：弩机速射、火油投掷、旗语传令。又在沙盘上反复推演，让每个营长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位置、时机与撤退路线。

    与此同时，城防开始“演戏”。白天，士卒懒散地巡城，将领公开抱怨“粮饷不足”；夜里，却秘密将库存的火油、新弩运往狼跳峡。陈远还命人赶制草人，披上铠甲立于城墙，远看如守军林立。

    一切都在暗流中进行。

    第三日深夜，子时。

    一千精锐悄然出城。没有火把，马蹄裹着布，人人衔枚。陈远与王昆同行，萧煜送至城门。

    “此去凶险。”萧煜将一块铁牌塞入陈远手中，“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凭此牌，可调动西平境内所有驿站、驻军。”

    陈远收好铁牌，抱拳应道：“殿下放心，十日之内，必有捷报。”

    队伍随即融入夜色之中。

    萧煜登上城楼，望向北方星空。那里，狄戎的营火如鬼眼般闪烁不定。

    狼跳峡。

    陈远带人勘察地形时，发现一处异常——峡谷中段西侧山崖上，竟有新鲜的开凿痕迹。碎石堆旁，散落着几件工具：铁钎、铁锤，皆是周军制式。

    “这里有人来过。”王昆捡起铁钎，“看锈迹，不超过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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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心念电转。知晓狼跳峡埋伏计划的人，不超过十个。若有人提前在此动手脚……

    “搜！仔细搜查山崖上下！”

    一个时辰后，士卒在半山腰一处石缝中，发现三个陶罐。罐口密封，摇晃时能听到液体声响。打开一闻，是刺鼻的油味。

    “是火油。”王昆面色铁青，“有人想把我们烧死在山上。”

    陈远却笑了：“好得很。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军中有内鬼，且地位不低；第二，对方知道我们的计划，想将计就计。”

    “那还继续埋伏吗？”

    “当然要埋伏。”陈远眼神冰冷，“不过，得改改计划。”

    他命人将陶罐小心移走，又在原处放置了装满沙土的假罐。同时，在峡谷东侧山崖开辟出第二条撤退通道，并派五十人潜伏于峡谷入口三里外，监视一切异常动向。

    一切布置妥当，天已黎明。

    晨光中，峡谷静默无声，如巨兽之口般蛰伏着。

    第四日午后。

    派出的斥候带回消息：狄戎大军动了。五千骑兵分三路，赤鲁温亲率两千主力直扑西平，另有两路各一千五百骑，分别绕向城东、城西——这是典型的分兵合围战术。

    但赤鲁温主力的行军路线，却让陈远皱起了眉头。

    “不对。”他指着地图说道，“若直奔西平，理应走官道，途经黑松林。可他走的是野狼谷方向，那里多丘陵，不利于骑兵展开。”

    王昆也觉蹊跷：“难道他察觉了我们的埋伏？”

    “或许不是察觉，而是……”陈远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西平城。”

    “那是什么？”

    陈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野狼谷向南划出一条弧线，最终落在一处标记上——苍云关。

    那是二十日前失守的北境雄关。

    “赤鲁温要穿过野狼谷，偷袭苍云关守军侧翼，与关内狄戎里应外合，彻底打开北境门户。”陈远声音发寒，“而西平，不过是佯攻。”

    若真如此，狼跳峡的埋伏便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因兵力抽调，导致西平防守空虚。

    “必须立刻通知殿下！”王昆急切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斥候再次来报：赤鲁温主力突然转向，正朝狼跳峡疾驰而来！

    前后矛盾的情报，让峡谷中的空气骤然紧绷。

    陈远望着远处升起的尘烟，忽然明白了：狄戎知道埋伏，故意放出假情报。他们的目标既是苍云关，也是这支埋伏的精兵——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而泄密者，此刻或许就在西平城中，甚至就在这峡谷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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