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盼归满月那天,朱率做了九十九个包子。
不是因为他只会做包子,是因为九十九是个好数字。
朱率说,九十九,长长久久。
武朗说,那你怎么不做一百个?
朱率说,一百个太满了,不吉利。
刘君说,你一个厨子还讲风水?朱率说,厨子不讲风水讲什么?
讲火候?火候我比你懂。
包子摆了三桌,有肉馅的、菜馅的、糖馅的。
时影每个都尝了一个,然后说,糖馅的最好。
武朗说你怎么跟小孩似的爱吃甜的?
时影看了他一眼,说,我三百万年没吃过甜的。
武朗就不说话了。
林盼归在楚梦瑶怀里睡着,裹着一件红色的襁褓,是叶繁织的。
叶繁说红色喜庆,杨莉说红色辟邪,陈佩佩说红色好看。
三个人争了半天,最后织了三件,红的、粉的、花的。
楚梦瑶都收了,今天穿红的。
院子里坐满了人。
青姨来了,带了一块玉佩,说是万流宗山门里挖出来的老物件,给孩子的。
看门老人也来了,带了一块石头,灰扑扑的,上面刻着一个“生”字。
他说,这块石头跟了我三万年,给你了。
林奕接过来,手心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整个冬天。
时影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糖包子,慢慢嚼。
他最近吃得越来越慢了。
以前吃东西是完成任务,一口一个,嚼三下就咽。
现在不一样了,他会嚼很多下,让糖在嘴里化开,让面皮在舌尖上散掉。
他像一个刚学会吃饭的孩子,每一口都是新的。
林奕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好吃吗?”
时影点头。“甜。”
林奕看着院子里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三百万年前,你是什么样子的?”
时影想了想。“不记得了。太久远了。那时候我还在时间神殿里,每天看着时间流过,什么都不做。不知道什么叫甜,什么叫咸,什么叫热,什么叫冷。后来灭来找我,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应该去看看。我说,外面的世界跟我有什么关系?灭说,没有关系,但你总得知道它长什么样。”
时影咬了一口包子。“我看了三百万年,才看懂。”
林奕没有说话。
时影又说。“灭死的时候,我很难过。但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叫难过。我以为那是饿,就去吃东西。吃了很多东西,还是饿。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饿,是难过。”
林奕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知道了?”
时影点头。“知道了。难过就是,包子还是甜的,但你吃着不甜了。”
林奕沉默了一瞬。“你那个雷树,种在净土里了?”
时影眼睛亮了一下。“种了。最高的那座山上,埋了种子的那片沙地旁边。我每天去看,还没有发芽。”
林奕笑了。“种子的事,急不来。”
时影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看它发芽。三百万年,我从来没有种过东西。这是第一次。”
林奕看着他。“会发芽的。”
时影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会吗?”
林奕说。“会。”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林奕坐在树下,怀里抱着林盼归。
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他,黑漆漆的瞳仁里映着三颗月亮。
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他,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楚梦瑶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林奕说。“想走的事。”
楚梦瑶沉默了一瞬。“什么时候?”
林奕说。“再过几天。等盼归再大一点。”
楚梦瑶没有说留,也没有说去。
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怀里的孩子。“你要去哪里?”
林奕想了想。“归墟界极北。那里有一个地方,叫万古冰原。归墟尊神的手札里提到过,冰原深处有一座城,叫霜落城。是上古时代一座古神的遗迹。他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发现了一些东西。”
楚梦瑶看着他。“什么东西?”
林奕摇头。“不知道。手札上没有写。他只说,那座城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路。那条路通向一重天寰的尽头。”
楚梦瑶的手指在襁褓上轻轻摩挲。“危险吗?”
林奕说。“不知道。但归墟尊神去过,活着出来了。”
楚梦瑶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带谁去?”
林奕想了想。“武朗和刘君。他们需要实战,死兆级太久没有突破了。神钰君也得去,她懂古神的文字和封印。玄镜和黛玉晴雯跟着,做后手。人不能太多,动静不能太大。”
楚梦瑶点头。“我在家等你。”
林奕低头看着她。“好。”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林奕低头看,孩子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
林奕站在院子门口,背上背着一个包,里面是朱率做的干粮和神钰君整理的古籍笔记。
武朗站在他旁边,肩上扛着那柄大锤,锤头上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面糊。
刘君站在另一边,腰间别着雷刃,刃口上有细小的电弧在跳,噼啪作响。
神钰君推了推眼镜,手里抱着一本比脑袋还大的书。
书皮是某种兽皮做的,暗红色,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说,这本书是青姨借的,里面记载了归墟界极北的地形和秘境分布,要是不小心弄坏了,赔不起。
玄镜和黛玉晴雯站在稍远的地方。
玄镜还是一身黑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黛玉晴雯在擦匕首,擦得很仔细,刃口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楚梦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林盼归。
孩子还在睡,裹着那件红色的襁褓,小脸埋在楚梦瑶的怀里,只露出一小截耳朵。
雨小舒站在楚梦瑶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艾露薇站在树下,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看着林奕。
伊芙琳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块光明水晶,攥得指节发白。
陈文站在院子角落里,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佩佩抱着子龙和子凤,两个孩子在闹,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叶繁和杨莉在旁边帮忙哄,手忙脚乱的。
朱率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包子装够了吗?够不够吃?我再装几个?”
武朗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够了够了,再装就背不动了。”
朱率又塞了五个进去。“路上吃。凉了也能吃。要是遇到敌人,扔包子也能砸死几个。”
刘君翻了个白眼。“你当敌人是猪啊?扔包子就能砸死?”
朱率理直气壮。“猪怎么了?猪也是命。波克就是猪人,你要是当着波克的面说猪不好,他能跟你拼命。”
刘君不说话了。
武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别说了。走了。”
林奕转身,看着楚梦瑶。
楚梦瑶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微微抬了抬,让林奕能看到那张小脸。
孩子还在睡,呼吸很轻,很稳。
林奕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归墟界的极北,和永恒大陆的极北不一样。
永恒大陆的极北是冰原,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归墟界的极北也是冰原,但冰是黑色的。
不是脏的那种黑,是深到看不见底的那种黑。
冰层
风很大,刀子一样往脸上割。
武朗走在前头,大锤扛在肩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刘君走在中间,雷刃出鞘,电弧在刃口上跳,把周围的黑暗照亮了一小块。
神钰君走在武朗后面,低着头翻书,步子很小,但很稳。
玄镜和黛玉晴雯走在最后面,一左一右,像两把插在雪地里的刀。
林奕走在最前面,掌心的轮盘在转。
二十五道纹路,光很暗,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走了三天,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只有风,只有黑色的天和黑色的地。
第四天的早晨,他们看到了第一座建筑。
是一座塔,半截埋在冰里,只露出一截塔尖。
塔是白色的,和周围的黑色冰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塔身上刻着符文,密密麻麻的,和神钰君书上的那些很像,但又不一样。
神钰君蹲下来看了很久。“这是上古神族的文字。意思是‘守望’。”
林奕看着那座塔。“守望什么?”
神钰君摇头。“不知道。后面的字被冰盖住了,挖不出来。”
武朗把大锤往地上一顿。“挖!”
刘君拉住他。“你疯了?这冰层有多厚你知不知道?挖到明年也挖不完。”
武朗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林奕没有说话。
他走到塔前,伸出手,按在塔身上。
掌心的轮盘转了一下,光从纹路里溢出来,顺着塔身上的符文往上爬。
符文亮了,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点燃的灯。
然后,塔身震动了一下。
冰层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很细,但很深,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缝隙里有风吹出来,不是冰原上那种冷风,是一种很古老的、很干燥的风,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神钰君脸色变了。“这座塔是活的。”
武朗握紧了大锤。“活的?”
神钰君推了推眼镜。“不是生物的那种活。是它里面封印着什么东西,还在运行。上古神族的封印术,可以维持数百万年不灭。这座塔少说也有几百万年了,还在运转,说明里面的东西很强。”
刘君拔出雷刃。“要不要进去?”
林奕看着那条裂缝。
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风还在吹,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像心跳。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