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者散去的金色光点，悬在纺织厂断墙的上空，迟迟不肯落地。

    

    林三酒走在最前，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身后的张姐半扶半抱着许念跟在后面。

    

    小女孩的脑袋垂在肩头，长长的头发覆在苍白的脸颊上，呼吸轻浅。

    

    一路无话，只有鞋底碾过碎石子的簌簌声。

    

    转过街角时，林三酒戴上“跑单面具”遮住自己诡异的面部特征。“程序员”陈默的意识残留瞬间侵入意识层，他现在没有以前那么抗拒和恐惧，放开心扉让它进来，这样更能契合面具功能。

    

    张姐看着林三酒面容软化，眨眼间五官扭曲变成陌生人，倒也不以为意。

    

    三人找到一家早餐铺子，挤在一张小桌子，张姐兴致不高，只点了碗白粥，许念勉强喝了半杯豆浆就推开。

    

    桌上的东西基本被林三酒吃了，自从进入拉莱耶滴水未沾，困在圣骸祭坛的时候，深潜者是有送餐，但那些所谓的“食物”谁敢吃？逃出神国后折腾到现在，一口饭没吃过。

    

    林三酒第一个包子下肚，立刻感觉饿了。

    

    第二个包子塞进嘴里，就停不下来，连吃了二十多个肉包后尴尬地看着张姐，“最近失业了，我没钱……”

    

    “够不够？”张姐看着他这病痨穷神的模样，暗自摇头，又喊了二笼包子。怕他噎死，加了两碗鸭血粉丝汤，结账后带着两人往港口方向走。

    

    约莫十来分钟，临港码头的轮廓撞进视线，

    

    三人拐进一条被集装箱围起来的小巷。

    

    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贴着褪色的“菜鸟驿站”告示，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二维码，已经扫不出任何信息。

    

    这里是集装箱改造的临时板房，张姐的另外一个藏匿点。

    

    外立面灰扑扑的，不知道涂的什么染料，板房混在码头成堆的货物里，毫不起眼。

    

    张姐先一步上前，指尖泛出淡金色的符号，按在铁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触点上。

    

    “数字屏障，启动。”张姐的嗓音低沉嘶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下一秒，眼前的板房改变了模样。

    

    墙面迅速斑驳、剥落，堆在门口的快递邮件，化作破旧的纸箱、压扁的铁桶、缠绕的铁丝。

    

    不过眨眼功夫，“快递接收点”变成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废品收购站。

    

    不等林三酒反应过来，整栋建筑又开始震颤，边缘泛起密密麻麻的像素颗粒。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点点褪去颜色、淡化轮廓。最终在空气里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数学屏障彻底隐匿的内部空间，许念身子一软，险些滑落在地。

    

    许念的脸色比路上的时候还要难看，原本恢复一些的血色尽数褪去，嘴唇泛着一层冰冷的青灰，双眼半睁着，眼神空洞得没有焦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靠在这儿……”张姐将许念轻轻放在墙角折叠椅，迅速从背包抽出那台银灰色的灵熵计算终端。

    

    屏幕亮起的瞬间，数据流瀑布般向下倾泻，红色的警示符在边缘不停闪烁。

    

    张姐的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划，眉头越皱越紧，原本沉稳的神色，一点点被凝重取代。

    

    林三酒站在一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看不懂终端上飞速跳动的灵熵数值、人格碎片比例，只是盯着许念苍白的脸，等着张姐开口。

    

    足足半分钟，张姐才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焦虑：“她被当成了追踪器。解读者最后发出的坐标，是通过她的精神中枢传导的，现在念念的人格完整度……已经降到41%以下了。”

    

    “百分之四十一？”林三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明明只是普通的阿拉伯数字，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心口。

    

    他不懂人格完整度意味着什么，可从张姐的语气里，能听出致命的危险。

    

    “低于50%，人格就会开始自发分解，”张姐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据，“再往下，就是彻底消散，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进入深度休眠，用外力强行稳定她的精神结构，否则撑不过一个小时。”

    

    “有办法没？”林三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问：“……怎么休眠？”

    

    张姐抬手按在墙面一处暗格上，“咔哒~”应声弹开，内部没有杂物，只有一台通体银白、形如胶囊的隔离舱静静躺在其中，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泛着冷光。

    

    里面是张姐藏了多年的“人格稳定舱”，原本是极端情况下，给自己解算准备的，现在她的黄印被剥夺了，人格分裂的概率几乎没有。

    

    此刻，这个舱室要用在小女孩身上。

    

    上前几步，她让林三酒将人格稳定舱拖到地面，插了几根管子，按下启动键。

    

    舱体瞬间亮起柔和的白光，内部空荡，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银色凝胶，触感温润，却藏着足以稳住破碎人格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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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她抱过来，”张姐侧过身，给林三酒让出位置，“念念的情况太糟了！不知道能不能稳住！”

    

    林三酒上前，将许念打横抱起。

    

    小女孩轻得不像话，靠在他怀里，脑袋微微歪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虚弱，在看见林三酒的瞬间，还是轻轻动了动嘴唇。

    

    她抬起小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林三酒的衣袖，指尖冰凉。

    

    “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容器’……是别人的影子……”

    

    林三酒的心一抽，刚想开口反驳，却被许念接下来的话堵在喉咙里。

    

    “但是……和你在一起的记忆……都是真的……”许念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只是定定地看着林三酒，想要把他的模样刻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小雨……告诉她……许念不后悔存在过……”

    

    “别胡说。”林三酒打断她，声音绷得紧紧的。他紧紧握住许念冰凉的小手，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会醒来的，我保证！”

    

    许念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苍白的小脸，终于绽开了一抹极浅、极软的微笑。

    

    “那……拉钩？”她伸出小拇指，指尖轻轻颤抖。

    

    林三酒也弯下小拇指，轻轻勾住她。

    

    指尖相触的瞬间，有一道温热的电流，穿过两人的指尖，牢牢系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低声说。

    

    许念点点头，满足地笑了，眼睛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彻底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

    

    林三酒抱着她，放入人格稳定舱中，调整好姿势，让她平躺在舱室。

    

    张姐按下闭合键，透明的舱盖无声落下，严丝合缝。

    

    几乎是同时，舱体内部开始注入银色絮状物质，缓缓漫过许念的身体，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张姐在稳定舱外侧的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输入一串数字，屏幕亮起，一行白色的文字清晰地浮现在上面：

    

    『休眠状态·确认』

    

    「预计维持时间：未知」

    

    「唤醒条件：与本体连接或找到‘人格锚点’」

    

    “……未知？”林三酒按着舱体外缘，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站在人格稳定舱前，林三酒的目光紧紧贴在舱内沉睡的小女孩身上。

    

    银色液体里，许念的神情安稳平静，像是睡着了，做着一个不会醒来的好梦。

    

    身后，张姐叹了口气，开始在面板上操作。

    

    数字屏障依旧稳固，隐匿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稳定舱微弱的运行声，以及两人的心跳。

    

    林三酒指尖贴在冰冷的透明舱盖上，隔着一层银色的液体，轻轻触碰着许念的轮廓。

    

    “你不是数字资产，更不是容器，我会找到唤醒你的方法。”他低声对许念说，声音不大，“我会找到小雨，也会把你从这里带出来。”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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