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华一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副主任人堆中，一个年轻人主动站了起来：“我想问一下，岳阳分部不愿意提供项目，希望由咱们提供项目作为合作场地，这个事情是他们明确表达的，还是您个人的猜测？”
郑志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易副主任的意思是，我在污蔑兄弟分部？”
“我没有这个意思，郑主任想多了，”年轻的易副主任却并不紧张，随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郑主任打算解答我的疑惑吗？”
郑志华依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另一边的书记员：“小刘，我没记错的话，这次会议，分部副主任应该只有参会权吧？”
小刘刚刚点了点头，不待郑志华开口训斥，易副主任却直接开口了：
“分部副主任确实没有投票表决权，只有参会权，但公司章程应该也没规定参会权中不包括发言权吧？”
来自秘书处的小刘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分部副主任都敢硬怼省部主任了。
他只是个普通的小秘书，哪会对公司章程那么了解？
见他没有回应，易副主任又道：“咱们是企业，不是政府，应该遵循法无禁止即可为，而非法无授权即禁止吧？”
别说那个刘秘书了，此刻就连郑志华都目瞪口呆。
全场其他管理人员也都目瞪口呆。
都说00后整顿职场，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开始用这种方式向上管理了吗？
不少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易副主任的直属上级，大同分部主任洪海。后者则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个人终端，不为外物所动。
“既然郑主任没意见，那我还是刚才那个问题，”这个年轻的易副主任继续平静地发问，“郑主任您有没有具体询问过岳阳那边的意见？”
直到左手边的李泽鹏轻咳了一声，郑志华才反应过来，阴沉着脸训斥：“你是什么级别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领导的工作，什么时候需要向下级汇报了？！”
李泽鹏表情一滞。对方一开口，他就意识到对方说错话了。但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那个易副主任立刻反驳：“郑主任说这是您的工作范围，这一点恕我无法苟同。公司章程从未规定过这类事务的责权吧？既然如此，我认为比起领导一人决断，我们作为国企，更应该优先遵循民主集中的大原则，您说呢？”
郑志华瞠目结舌，一时竟无法应对。
杨海龙此刻更是目瞪口呆：他本以为自己一不小心搞砸了一件大事，没想到转眼之间，竟然峰回路转了？！
“咳咳，”李泽鹏这一次使劲咳嗽了两声，主动开口，温和地对易副主任道，“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也建议，这件事咱们之后的会上再重新商讨……”
郑志华猛地看向他，心中满是疑惑，更是震惊。
为了今天抢夺这项权力，他们两人私下里讨论了很久，反复商议，反复思忖，反复模拟，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结果对方现在说什么？再重新商讨？这岂不是说要将刚刚抢到手的权力重新送出去？
这家伙什么意思？觉得他权力太大占的功劳太大，反悔了？想到后面的小会上，仗着自己手中的一票分润一些？
郑志华心中已是气急：这还没赢呢，就内讧上了？！你帮我大忙，我怎么可能不投桃报李？咱们合作这么久，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鼠目寸光！鼠目寸光啊！！！
他心中哀嚎着、咆哮着，嘴上冷声道：“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决定，没什么可讨论的。”
李泽鹏神色一凝，心中暗暗发苦：蠢货！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啊！
现在堵住大多数人的嘴，下了会就是他们四个省部主任说了算了。四个人，他俩加起来就有2.5票，只要咬死了不让P9们参与决策，这事儿还是他们俩说了算啊！
你现在争什么？！
果不其然，郑志华话音刚落，杨海龙就立刻开口：“郑主任，我觉得李主任和易副主任说得很有道理。既然公司没有明文规定，咱们就该遵循民主集中的原则。”
他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三号副主任张道红：“好歹也该咱们四位M4、M5，加上四位P9，投票决定吧？”
张道红正要出言附和，强行把这事儿定下来，没想到易副主任又开口了：“四位主任，我觉得这样不妥。”
一瞬间，四名主任都沉默了。
那位来自大同的易副主任则仿佛没有察觉到会议室中近乎凝滞的气氛，自顾自地说：“山西夏令营，是山西全体调查员共同付出的成果。这些调查员并非都是太原的，而是来自全部十一个分部。
“既然如此，在与省外兄弟分部的合作与推广中，十一分部就都该有发言权才对。不这样，其他十个分部的调查员，他们的权益要如何得到保障？你们说是吗？”
“没错！”这紧随其后、铿锵有力的声音，并不来自任何一位省部副主任，而是来自朔州分部主任。
随着对方的出言支持，越来越多的分部管理人员纷纷表态，坚定不移地站到了易副主任一方。很快，就连不少省部经理都表示了支持。
一时之间，会场上竟然形成了大多数M2、M3向四位M4、M5逼宫夺权的情形！
四位省部主任副主任，猝不及防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搞懵了。
巨大的压力，压得他们一时间心跳加速、血液狂飙，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最终打破沉默的，却是郑志华：“我说过了，这项工作是我的职权范围，既然我已经决定了，就无需讨论，也无需向下级汇报！”
他语气森冷，一锤定音：“不然你们就让总部发文！散会！”
说完这一句，他完全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猛地起身，在椅子倒地的撞击声中，大步流星地率先离开了会场。
会议室中，其他管理者大眼瞪小眼，很快，所有人都从其他人眼中，看到了对这位主任的严重不满。
李泽鹏依然低着头谁也不看，心中无力地哀叹：权力是保住了，可保得住吗？能保住多久？代价呢？和全体11分部撕破脸？
本来今天的目的就是引诱杨海龙犯错，趁机造成既定事实，再捎带着打击对方的威信。
只要会议一散，你郑志华再随便找几个外省分部搞合作，这个既定事实就板上钉钉了。你不犯大的错误，将来谁都夺不走你的这项权力。这甚至会成为成例，被全公司接受、效仿。
现在呢？堂堂省部主任，为了独占决策权，强行和十一分部全体同僚公开翻脸？！
李泽鹏听着身后刘秘书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心中哀叹不已：这份会议纪要一旦传出去，这就不是成例，而是反例了！
一旦成了反例，你拿什么保住这份权力？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会支持你。
人怎么就能蠢到这种无可救药的地步啊……
李泽鹏的心在滴血，明明足以毕其功于一役的大胜仗，就这么被败掉了。接下来，他们将不得不承受敌人携大胜之威的反扑。
“李主任……”果不其然，杨海龙的声音传来，其中是说不出的畅快。
李泽鹏缓缓抬头，看向对方。
杨海龙红光满面地说：“郑主任好像气得不轻的，回去了您可得好好劝劝他，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李泽鹏满脸麻木地收拾好东西，朝对方随便“嗯”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看着对方的背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杨海龙才直接往后一仰，用力靠在靠背上，发出了畅快的吐气声。
此时此刻，绝处逢生的他在全省同僚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与会其他人也同样轻松愉悦。虽然没能当场抢下一块蛋糕，但他们都知道，这无非就是早晚的事情。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差别呢？
之前无人在意的小透明易副主任，此刻则俨然成了众人眼中的明星、英雄。
不少人都主动和他套近乎，嘘寒问暖。杨海龙自然也不例外。
大同分部的洪主任是从东北调来的，两面不沾，但整体来说和他更亲近一些。毕竟对方是彻彻底底的外来户，大同分部则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
对方想要在大同事半功倍，肯定离不开他这个前任的支持。
不过这个易副主任，他就没怎么打过交道了。说实话，他也不怎么喜欢对方。
一来他总觉得对方抢了徐光仓的位置——虽然他知道这个想法很没道理，但情感上就是觉得别扭。二来对方的性格很古板，很多事情过于较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以至于对方履职这么久了，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立场。当然啦，P2分部副主任，也不配他过问立场。
但现在不同了，无论有意无意，对方都立了大功，帮了他大忙，他必须要感谢、回报。
“易副主任，中午咱们一起吃个便饭？”杨海龙热情地发出了邀约。
然而，我们的易副主任想了想，却回以摇头：“抱歉杨主任，大同那边下午有消防培训，我想参加一下，所以中午没时间吃饭。”
杨海龙表情一僵：消防……培训？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们这些企业每年都有一次，就是走个形式，玩玩灭火器拍点照片。他从来不参加的玩意儿。
这个易副主任……拿这个搪塞他？这让他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态度了。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洪主任，对方却只是报以苦笑。也不知道这个苦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易副主任却已经收拾好东西，和他们分别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去。
对方走出老远，洪海才悄声道：“学院出来的，这小祖宗就这样……”
所以单纯是性格使然？杨海龙恍然大悟，看向对方即将消失的身影，猛地一拍脑门，赶忙追了上去。
既然不是讨厌他，他又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于情于理也要送一送，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了。
杨海龙快步追上对方：“易副主任，我送你。”
对方犹豫了一下，明显想要拒绝，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有劳您了”，就继续闷头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一个人从旁边厕所走了出来，险些和杨海龙撞上。
但对方反应很快，一下子就刹住了。
杨海龙随意瞥了一眼，却愣住了：睡衣？拖鞋？这谁啊？！
再一看，顿时就乐了：“乔工，你这是什么打扮？”
乔木刚上完厕所，正在甩手上的水珠：“我直接从家里过来的，没打算露面，懒得换衣服。”
他说着一抬头，就看到了被杨海龙挡住的另一边，探出来的一张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哎？你……”
对方朝他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惊讶会在这里遇到他：“好久不见，乔工。”
“易工？你怎么在这儿？”乔木问着易品沅，又下意识看向与对方一起行动的杨海龙，“杨主任你东窗事发了？”
杨海龙直接被问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