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川军阵地。寒风卷着雪粒,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刮过战壕边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风里哭泣。
战壕深处,几株冻得发脆的枯草从冻土缝里探出来,被风撕扯得东倒西歪,根茎处的泥土早就冻成了铁疙瘩,稍一用力就能掰成碎块。
窝棚是用破军毯和冻土块糊的顶,那些破军毯上还留着暗红的血渍,有的地方打着补丁,有的地方已经磨出了破洞,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几块勉强凑成的破木板支起个简易桌子,上面摊着张用炭笔勾勒的地形图,边角已经被冻得发卷,
炭笔线条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陈山虎用手指划过某道山脊线时,还能感觉到纸页边缘的僵硬。
陈山虎眉头紧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在图上青峰山主峰的位置反复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要将那片山地刻进心里。
他军大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单薄的灰布军装,领口处磨得发亮,能看到细密的针脚——那是出发前妻子连夜缝补的。
张算盘则佝偻着身子,鼻尖几乎要碰到地图,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辨认着那些代表日军炮击落点的红点,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带着几分凝重:
“连长你看,鬼子上午的炮打得乱,但落点都在咱战壕前沿三米内,像是在试探咱的防御重心。”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嘴唇因为冻得发僵而有些不听使唤,哈出的水汽在胡子上凝成了白霜,随着说话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陈山虎抬起头,目光穿透窝棚的缝隙望向外面,阳光把皑皑雪地照得一片惨白,晃得人眼睛生疼,得眯着眼才能看清远处的景象。
风刮过战壕沿,卷起的细碎雪沫子打在棚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手轻脚地走动。
他紧了紧领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冻得发红的脖颈,声音带着被寒风磨砺过的沙哑:
“雾散了,他们视线清楚了,下午怕是不会再瞎打。
松井被咱斩了,又折了两个军曹,这口气咽不下,保不齐要动真格的。”
他心里清楚,日军向来睚眦必报,松井那家伙昨天还举着军刀在山下叫嚣,今天就成了尸体,这顿炮火怕是躲不过去,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得防着他们来场狠的炮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冰凉的金属外壳隔着薄薄的军装传来寒意,让他更加清醒。
话音刚落,窝棚外突然传来“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雪地被踩碎的“咯吱”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慌乱的气息。
哨兵小李连跑带滑地冲进来,棉帽歪在一边,帽檐上还挂着冰碴子,耳朵冻得像紫茄子,红得发亮。
他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急色,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几十里山路,呼出的气里都带着白雾:“连长!张文书!山下鬼子营地……有动静!”
“啥动静?”陈山虎猛地直起身,原本微弓的背瞬间挺得笔直,椅子腿在冻土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那是一把老旧的盒子炮,枪身磨得发亮,是他从死人堆里摸出来的家伙,跟着他打了三年仗。
小李喘着粗气,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像是火烧一样疼,他指着山下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急切:
“炮兵!他们在动炮!刚才瞅见好几个黑铁家伙被推出来,一群鬼子围着摆弄,炮口……炮口都对着咱这边了!”
他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昨天亲眼看到一发炮弹落在隔壁班的阵地,瞬间就把三个弟兄炸得没了踪影。
陈山虎和张算盘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甚至带着几分预料之中的沉重。
张算盘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两人二话不说,扒开窝棚那层薄薄的帘子就往前沿阵地跑,军靴踩在结了冰的战壕壁上,发出“噔噔”的脆响,冰屑被踢得飞溅,落在裤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又被寒风冻成了冰碴。
到了最前沿的观察哨,陈山虎一把抓过旁边士兵手里的望远镜——那是昨天从鬼子尸体上捡的,镜片边缘还缺了个口,上面沾着的血渍已经冻成了暗红色,像块丑陋的疤。
他迅速抹去镜片上的雪沫,把望远镜稳稳架在战壕沿上,金属的冰凉透过手套传来,让他更加清醒。
镜头对准山下日军的营地,视野里一片清晰,连鬼子士兵军帽上的五角星都看得真切。
只见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几个黑黢黢的炮身像蛰伏的野兽,正被日军士兵费力地推着调整角度,炮轮碾过坚硬的冻土,留下深深的辙痕,仿佛要在这片土地上刻下屈辱的印记。
有十几个鬼子正围着炮身忙碌,有的扛着沉甸甸的炮弹往炮后送,炮弹壳碰撞着发出“哐当”的声响,
他们步伐踉跄却不敢有丝毫停歇,有个矮个子鬼子没站稳,炮弹差点从肩上滑下来,被旁边的军官一鞭子抽在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有的趴在地上,手里的测角仪反射着刺眼的光,时不时抬头喊几句,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还有个戴着皮质护目镜的军官,正扯着嗓子指挥,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像块煮熟的猪肝,手里的指挥旗上下挥动,动作粗暴而急促,仿佛要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那面旗子上。
“是九二式步兵炮!”张算盘也凑过来看,声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比谁都清楚这炮的威力,之前在训练时听教官讲过,这玩意儿能把半米厚的土墙轰塌,
“至少四门!这玩意儿射程够得着咱阵地!”他的心沉了下去,这几门炮要是齐轰,阵地怕是要被掀翻一层皮,那些刚挖好的猫耳洞能不能顶住,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陈山虎死死盯着镜头里的动静,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冽。
鬼子炮兵正将炮弹费力地塞进炮膛,炮身微微后坐,炮口扬起的角度越来越高,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倒计时。
有个士兵正用粉笔在炮身上写写画画,大概是在计算弹道参数,粉笔灰簌簌落在他沾满油污的手套上,旁边堆着的炮弹箱已经打开了三个,
铜制的弹壳在惨白的阳光下闪着冷光,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像一个个张着嘴的骷髅头。
“错不了,是要炮击了。”
陈山虎放下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们这是想用炮火把咱的战壕掀了,为接下来的冲锋开路。”
他心里清楚,这是硬仗,必须让弟兄们都撑住,青峰山后面就是家乡,退一步,家就没了。
张算盘急得直搓手,手心因为紧张而出了汗,一碰到冰冷的空气就更冷了,指尖冻得发疼:“那咋办?咱这战壕虽说挖得深,可经不住几炮轰啊!”
他看着周围简陋的防御工事,那些用圆木和冻土搭的掩体,在大炮面前跟纸糊的一样,心里一阵发紧。
“别慌!”陈山虎扭头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喊,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听着!传我命令!所有人立刻进猫耳洞!快!”
这声喊像块石头投进水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士兵们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神瞬间安定下来,他们信任连长,从淞沪到现在,多少次绝境都是陈山虎带着他们闯过来的。
早在开战前三天,陈山虎就料到鬼子会用炮火压制,特意让人在战壕侧壁挖了十几个猫耳洞——这些洞深约两米,宽能容下两三人,洞口用厚木板和冻土块挡着,是专门用来躲避炮击的“保命洞”。
当时还有人嫌费力气,现在都暗自庆幸。
“狗娃!带伤兵先进!”陈山虎一边喊,一边扶起身边一个腿上有伤的士兵,那士兵昨天在反击时被流弹擦中,伤口刚用布条裹好,此刻疼得额头冒汗,陈山虎小心地往猫耳洞的方向挪,军靴踩在冰上一步一滑。
“王德胜!把炊事班的家伙什也搬进洞!锅碗瓢盆也是咱吃饭的家伙!”
张算盘也跟着喊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他知道自己得稳住,不然弟兄们更慌。
王德胜是个壮实的汉子,闻言立刻招呼两个炊事兵,把那口用了半年的铁锅抱起来,还有装着玉米面的布袋子,一股脑往最近的猫耳洞里塞。
“动作快点!别磨蹭!鬼子的炮弹可不等人!”有老兵也帮着催促,大家手脚麻利,却不慌乱。
有个年轻的新兵吓得腿软,被旁边的班长踹了一脚:“怂啥!跟着老子走!死不了!”说着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洞里钻。
陈山虎一边指挥,一边帮着身边的士兵把重伤员往猫耳洞里送。
猫耳洞虽小,却干燥避风,洞壁用圆木撑着,顶上还铺了三层厚土,抗炮击的效果比战壕好多了。
他看着伤员们被安全送进洞里,其中一个断了胳膊的弟兄还拉着他的衣角:
“连长,俺还能打!”陈山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着,等会儿用得着你!”心里却一阵发酸,这些弟兄,最小的才十六岁。
刚把最后一个士兵推进猫耳洞,山下就传来“哐当”一声闷响——那是日军炮兵拉响炮栓的声音,像死神的铃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山虎和张算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赶紧钻进旁边一个猫耳洞,刚用木板挡住洞口,就听见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无数只恶鬼在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轰隆——!”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战壕左侧的空地上,巨大的爆炸声震得猫耳洞嗡嗡作响,冻土被炸开个直径丈余的坑,碎石和雪块像喷泉似的溅起来,
狠狠砸在猫耳洞的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泥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两人的肩膀上,钻进衣领里冰凉刺骨。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爆炸声连成一片,整个阵地仿佛都在摇晃,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震得人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像是被块大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
陈山虎靠在猫耳洞的土壁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
洞外的战壕已经被浓密的硝烟笼罩,隐约能听见炮弹炸塌冻土的闷响,还有木头断裂的“咔嚓”声,像是骨头被生生折断。
他拍了拍身边张算盘的肩膀,对方正捂着耳朵,脸憋得通红,眼镜早就滑到了鼻尖,镜片上落满了灰尘,几乎看不清东西,嘴里“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大概是震得听不清声音了。
“咋样?这猫耳洞顶用不?”陈山虎扯着嗓子喊,声音要盖过外面震耳欲聋的炮声,他其实心里也没十足的把握,
这是第一次用猫耳洞经受这么密集的炮击,之前只在演习时试过,此刻每一次震动都揪着他的心。
张算盘点点头,咧开嘴露出个勉强的笑,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闪,他指了指头顶,又竖起大拇指,意思是顶得住。
他心里暗自庆幸,多亏了连长考虑周全,不然此刻他们怕是已经埋在土里了,刚才有颗炮弹好像就落在洞顶不远处,震得圆木都“咯吱”作响,他吓得心差点跳出来。
外面的炮击还在继续,炮声密集得像炒豆子,“轰隆、轰隆”的声响没有片刻停歇。
日军显然是豁出去了,炮弹一颗接一颗地砸过来,把阵地前沿炸得面目全非。
但猫耳洞里的士兵们却相对安稳,除了震耳的轰鸣和偶尔掉落的泥土,没受什么实质性伤害。有人紧紧抱着枪,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枪托被摩挲得发亮;
有人闭上眼睛,嘴里默默念叨着家乡的亲人,念着婆娘的名字;
还有人侧耳倾听,试图从炮声中分辨出炮弹的落点,好判断鬼子的炮击规律。
陈山虎的手按在洞壁的圆木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震动带来的细微纹路,那是被炮火震松的木纤维。
他眯着眼,仔细听着外面炮弹落下的间隔,心里默默估算着:“一分钟三发……鬼子是想把咱的阵地翻一遍,让咱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他知道,鬼子这是想从心理上击垮他们,让他们在炮火中崩溃,但他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川军从来没有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