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内的嘈杂声如同潮水般起伏,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
林和阿克西亚在角落里的一张木桌旁坐下后,便开始分工合作。
阿克西亚率先站起身,朝着酒馆北侧的一面墙壁走去。
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表面钉满了羊皮纸和便签,密密麻麻,五颜六色,如同一个巨大的拼图。
那是冒险家协会在这里布置的委托板,上面不只发布了诸多委托,还标注了大量有关委托的情报——委托人的背景、任务地点的状况、可能遇到的危险、甚至是报酬的谈判空间。
委托板前围着不少人,有的在认真阅读,有的在低声讨论,还有的在用羽毛笔抄录着什么。
阿克西亚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那些羊皮纸上的文字。
她的手指修长而纤细,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细小的炭笔,开始记录。
她的速度很快,每一条委托只看几秒就能判断出是否有价值。
那些与王国皇都相关的委托——无论是发布地点在皇都、任务目的地是皇都、还是报酬来自皇都,都被她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她不仅记录委托的内容,还记录委托的数量、报酬的高低、以及发布时间的分布。
与此同时,林则是走向了酒馆中央的一张长桌。
那张桌子旁围坐着五六个冒险者,他们的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的穿着磨损的皮甲,有的裹着沾满灰尘的斗篷,有的腰间挂着长剑,有的背后背着巨大的战斧。
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属于刀口上舔血之人的粗犷和豪迈。
他们正在大声交谈,话题从某次与魔兽的搏斗,聊到某个遗迹中的宝藏,再到某段历史中的王国改革。
笑声和骂声交织在一起,麦酒的泡沫沾满了他们的胡须和衣领。
“几位,介意我加入吗?”林自然而然地走近,脸上带着温和而友好的笑容。
“当然可以!”一个高个子冒险者热情地开口,他大约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伤疤,但笑起来却很爽朗。
他伸手拉开一张空椅子,还特地为林调整了一下位置:“来,请坐。出门在外,都是朋友。”
“谢谢。”林在椅子上坐下,将手中那杯从吧台端来的麦酒放在桌上。
“这位朋友看着面生啊。”另一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冒险者开口问道。
他的眼镜是用细铜丝缠绕的,镜片有些模糊,但他的目光却很锐利。
他的穿着比其他冒险者更加整洁,手中还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看起来像是队伍中的“智囊”。
“是刚刚到索恩城吗?”
“是的。”林点点头,语气自然得如同在和老朋友聊天,“我和我的同伴来自萨拉加露,刚刚到索恩城,打算沿途做一些买卖。”
“我们那边主要是香料和手工毛毯,听说王国的贵族很喜欢这些,所以想来看看。”
“萨拉加露?”另一个年轻的冒险者眼睛一亮,“那可是很远的地方啊!听说那边有会跳舞的蛇和会唱歌的沙子,是真的吗?”
“呃……跳舞的蛇我没见过,但会唱歌的沙子确实有。”林笑了笑,“不过那是风穿过沙丘的声音,不是真的在唱歌。”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融洽了。
“而且几位大哥你们知道吗——”林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心有余悸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们刚刚来到索恩城,还没进城门呢,就被王国的士兵吓了一大跳。”
“哦?”几个冒险者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们说什么王国非常时期,不允许外人进入,还说我们商队不是通过官方通道进来的。”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夸张的颤抖,他敲了敲桌子,低下脑袋,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恐惧。
“然后就直接出枪要砍我们!那枪尖离我的脸就这么近——”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距离,“我当时都快吓死了,腿都软了。”
“还好最后那士兵只是吓唬我们的,最后还是让我们放行了。”他抬起头,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正常啦。”闻言,一名年纪稍长的冒险者安慰似的拍了拍林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拍在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现在的王国确实很不太平。你不是第一个被吓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据说是王国内部混入了内奸,窃取了不少王国的重要情报。”另一个冒险者接过话头,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四周,仿佛在确认没有人偷听。
“现在王国这边正在想办法追回那些情报,所以所有外来人员都要进行严格检查。不止是你们,其他所有的商队啊、冒险者啊,全部都和被士兵吓过。”
“我们前天进城的时候,也被拦下来查了半个时辰。”
“是吗?”林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释然,“这样的话我感觉好受多了。我还以为是我们商队有什么问题呢。”
随即,他又叹了口气:“希望之后的旅程能顺利一点吧。我们还想多走几个城市,把货卖完就回去。”
“呵呵,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那个戴着眼镜的冒险者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现在不止是索恩城,王国所有的城市都陷入了戒备。”
“尤其是王国的皇都,艺术之都艾特史提城——现在更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了。没有官方的特别通行证,连城门口都靠近不了。”
“不是吧?”林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释然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失望,“我们大老远来一趟王国,可不止是为了进行贸易。”
“我们早就听说艾特史提城是‘艺术之都’,有全大陆最出名的话剧、最顶级的音乐厅、最华丽的歌剧院。我们攒了好几年的钱,就想去那里看一场演出……”
他低下头,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缓缓划动,声音中带着一丝落寞:“这次大概是没办法了。”
“不,那也不一定。”那个戴着眼镜的冒险者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神秘。
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什么意思?”
“皇都那边不是下了委托吗?”眼镜冒险者伸手指了指委托板的方向,“邀请国内的各大冒险家、魔法师前去皇都。”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既然他们需要人手,说明皇都那边确实在搞什么大动作。也许……等事情结束了,封锁就会解除了。”
“那个啊。”另一个冒险者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那个什么委托的内容到现在都还在保密,神神秘秘的,到底要做什么啊?”
“我有个朋友接了,到了皇都之后就被安排住进了一个封闭的院子里,连门都不让出。问什么都说‘机密’,也不让对外联系。我看这不像是委托,倒像是软禁。”
“软禁?”林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为什么还有人去?”
“报酬高啊。”那个冒险者耸耸肩,“高得离谱。而且,皇都那边说了,只要完成委托,不仅报酬翻倍,还会给一份皇室签发的‘荣誉公民’证明。”
“那东西在王国境内可是很有用的,过关卡都不用检查。”
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众人又开始大声交流,话题从皇都的委托,转到某个遗迹中发现的宝藏,再转到某个冒险者与酒馆侍女的风流韵事。
笑声和骂声再次交织在一起,麦酒一杯接一杯地见底。
林一边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好奇。
同时,他在酒馆中放出了大量的月光蝶,隐匿在酒馆的各处阴影中、烛台后、房梁上。
它们无声无息地飘散开来,如同空气中的微尘,不被任何人察觉。
每一只月光蝶都在聆听着周围的对话,将那些声音转化为信息,汇聚到林的意识中。
他同时处理着数十条声线——有人在谈论皇都的局势,有人在抱怨最近的生意难做,有人在低声商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还有人在吹嘘自己如何躲过士兵的盘查。
那些信息碎片如同拼图,在他的脑海中一块块地拼接起来。
半晌,林和阿克西亚二人先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林收起月光蝶,阿克西亚合上笔记本,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微微点头——该交换情报了。
“怎么样,得到有效情报了吗?”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阿克西亚将自己整理的情报递给林,那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用她特有的工整字迹记录着各种数据和观察。
她的冰蓝色眼眸中带着一丝沉思的光芒。
“有一点,但大部分只是我的猜想。”她顿了顿,喝下杯子中的麦酒——这已经是她的第三杯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醉意。
“从酒馆的委托板上,我将这段时间的委托种类和数量与往期进行了对比。”她放下酒杯,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其中,某些物品的需求量得到了明显增加,包括空明石、银色灵液、天空银等等。”
“这些委托来自于很多地方——有的来自皇都的魔法师协会分会,有的来自王国的宫廷魔法师团,还有的来自一些我不认识的私人机构。”
她抬起头,看着林:“但这些委托最后流入的方向,还是皇都那边。也就是说,无论委托是从哪里发布的,最终收购到的材料都会被运往皇都。”
说着,阿克西亚重新给自己的酒杯倒满——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边喝边谈。酒液从壶嘴流出,在杯中溅起细小的泡沫。
“而这些材料,大部分都是用来制作空间魔法阵的材料。”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些材料同时大量需求,很明显,皇都那边想要镌刻一个巨大的空间法阵,用来运输什么东西。”
林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有道理。”
“除此之外,还有这个。”阿克西亚又从怀中取出了几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展开后铺在桌上。
那些羊皮纸的边角处都盖着红色的印章——那是最高等级委托的标志,只有各个国家皇室或者像魔法师协会、光明教会这种级别的大势力才能发布的委托。
“红色,最高等级的委托。”阿克西亚的手指在印章上轻轻一点,“上面写的内容是在王国边境打造三十六座高塔。”
“目的不明,对于委托接收人没有任何要求——不要求资质、不要求经验、不要求背景,只要能在十天内打造完毕就行。报酬极其丰厚,即便是在最高委托中,也是极其稀少的。”
她将几张羊皮纸并排摆在一起,让林看清上面的地图标注。
“我看了看所有高塔的位置。它们分布在王国的边境线上,几乎将大半个王国都包围起来。并且,如果从地图上将这些高塔的位置连起来——”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是一个魔法阵的雏形。但是具体作用不明,委托上没有说明,冒险家协会的人也说不知道。据说是皇都那边的‘绝密计划’。”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麦酒沾在她的嘴唇上,被她用手背擦去。
“皇都那边,很明显在搞一些大动作。但目前我所得到的情报只有这些。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那个魔法阵的用途。”
说话间,阿克西亚的酒杯又空了。她拿起酒壶,再度倒满,动作随意得仿佛在喝水。
“嗯,已经不少了。”林将那些羊皮纸和笔记本推回给阿克西亚,然后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几张记录,“我得到的情报和你也差不多。”
他将记录展开,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几条路线和地名。
“我这边得到了几条向皇都运输委托物品的线路。那些运输队虽然伪装成普通的商队,但他们的路线、时间、以及护卫的数量都很有规律,不像是普通商人的行为。”
“我还不确定这些线路是不是真的,但就目前而言,这算是为数不多前往皇都的方法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记录上点了点:“另外,王国的军队也确实开始大规模调动。不过他们不是在向边境集结,而是在往内陆收缩。”
“从线路来看,他们是在前去保护什么重要设施,大概就是那三十六座高塔了。每一座高塔的周边,都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驻守。”
“还有——”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从几天前开始,王国大部分城市突然冒出了一堆‘官方人员’。”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前佩戴着王国的徽章,挨家挨户地敲门,给所有的居民做健康检查。量体温、测脉搏、抽血、甚至还要采集魔力样本。”
他抬起头,看着阿克西亚:“但这件事,王国皇室没有放出任何消息,也没有通过正规渠道通知各城市的城主。好像是临时决定的一般。那些‘官方人员’的身份,至今没有人能核实。”
阿克西亚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只有这些情报,根本不够啊。”她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麦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是啊。”林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酒馆中那些依然在嘈杂的人群,“目前我们只知道皇都在搞大动作,救世会的人已经进去了,王国皇帝在配合他们,而他们正在建造一个覆盖大半个王国的巨型魔法阵。”
“但目的是什么,用什么当能源,什么时候启动,通通不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谁?”阿克西亚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索恩城最大的情报贩子。”林站起身,将几个铜币丢在桌上作为酒钱,“外号——‘灰鼠’。”
阿克西亚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斗篷,将笔记本和羊皮纸收好。
两人并肩走向酒馆的门口,身后,那些冒险者还在大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
马车还停在门外的拴马桩旁,那具傀儡假身依然靠在货物堆上,保持着假寐的姿势。
林抬手一挥,假身化作一缕烟雾消散,他翻身跃上车厢,重新戴上了面纱。
阿克西亚坐上驾驶位,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离了罗恩酒馆。
“灰鼠在哪里?”她低声问道。
“城东,旧货市场。”林的声音从面纱后传来,“一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