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纸钱还在飘,灯笼光晕一圈圈晃在青石板上。
云清欢的手指还贴着桃木剑柄,墨言那只手就悬在她手腕边,没碰她,也没收回去。
街上的锣鼓声一阵接一阵,小鬼们跳起了广场舞,音响震得连石狮子都跟着抖。可他们俩站的地方,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她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抽身,而是把眼往下垂,盯着自己手里那把剑。
剑尖点地,沾了点灰,她用拇指蹭了蹭刃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到谁:“墨言……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她想说的第一句,但确实是卡在喉咙里最久的一句。
墨言没吭声,就看着她。
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这回没躲。她知道他听得出这话里的逃避,可她还是得说下去:“我刚接手这么多案子,地府积压的冤魂还没清完,师父也说过,情之一字最误修行。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符咒和通灵罗盘,真没心思谈恋爱。”
她说得干脆,语气也稳,像是早就排练过。可手指却不受控地绕着剑柄打转,一圈又一圈,把缠在上面的红绳都搓乱了。
她不是不信他。她是信得太深了,才更不敢接。
从小到大,墨言就是那个跟她翻墙偷桃子、半夜陪她守观门、画符画到睡着还要顺好朱砂笔的人。他是她第一个能说“我不怕鬼”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从不说她“神神叨叨”的搭档。可正因为太熟了,她才更怕——怕一动心,就乱了节奏;怕一动情,下次他再替她挡刀时,她会手抖。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他因为她死。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是地府编外业绩专员,不是什么大小姐。我的KPI是送鬼归位,不是拍情侣写真。你要是哪天发现我为了约会漏了差事,害得哪个孤魂野鬼多飘三天,你能原谅我?”
墨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终于把手收了回去,顺手掸了下袖口,动作很轻,像是拂掉一粒灰:“你说得对,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些游魂都送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不过你放心,我不走。你想当神婆,我就当你最靠谱的搭档;你想修道,我也能给你守山门。等你哪天想明白了——我还在。”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肩膀靠上了石柱。灯笼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照得他眉骨那一块有点发亮。他抬头看了眼那盏幽蓝的灯,忽然笑了:“再说了,你抓鬼我要是不在,谁帮你扛雷球?上次要不是我接得快,你现在已经是焦炭清欢了。”
云清欢没笑。
她知道他在缓气氛,也知道他不想让她难做。可正因为他这样,她心里反而更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木剑,忽然想起昨晚在洞里,他替她挡下那一刀时,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嘴里还说“没事,死不了”。那时候她没多想,只觉得兄弟就该这样。可现在回头想,哪有兄弟会为别人豁命还不喊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说“对不起”?可她没错。
说“谢谢你”?可这谢字太轻了。
说“我也喜欢你”?可她不敢。
她最后只是轻轻把剑插回腰间的布套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那……咱们继续干活吧。判官说东区还有三起滞留案,今天得走一趟。”
墨言点点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行,我陪你去。顺便看看有没有顺路的小吃摊,我饿了。”
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灯笼光圈的边缘。外头的热闹一下子涌进来,有人在喊“恭喜发财”,有人在放纸钱烟花。他背对着她,肩膀看起来比刚才松了些,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轻松。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摸了摸手腕内侧——刚才他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
她不是不明白那种感觉。
她只是更清楚自己是谁。
她是云清欢,三清观出来的神婆,地府的临时工,沈家的千金可以不当,但她的差事不能撂挑子。她可以为一只小鬼熬夜查生死簿,可以为一个冤魂追到城西破庙,但她不能因为心动,就把搭档搭进去。
她不怕恋爱,她怕的是恋爱耽误了正事。
她不怕喜欢他,她怕的是喜欢得太深,下次他再替她挡灾时,她连站都站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声音尽量自然:“走吧,别磨蹭了,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墨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家是沈公馆还是三清观?”
“都算。”她耸耸肩,“反正我现在住哪儿,哪儿就是家。”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就并肩走在她旁边。两人穿过人群,路过一堆正在分功德红包的小鬼,谁都没提刚才的事,像是真的翻篇了。
可云清欢知道没翻。
就像她腰上的桃木剑,看似收好了,其实随时能拔出来。
就像她心里那句话,没说出口,可一直都在。
他们走到街角,远处传来钟声,地府的早课要开始了。墨言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递给她:“喏,补给品。昨天炸了一半,我捡回来重新画了。”
她接过一看,是张“避煞符”,边角还烧黑了,但中间的朱砂字迹很新,显然是重新描过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你睡着的时候。”他咧了下嘴,“别担心,我没偷看你做梦。”
她瞪他一眼,把符塞进袖子里:“下次别这么拼,你又不是专职画符的。”
“我是专职保你的。”他笑完,又补一句,“暂时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上的纸钱越飘越多,像是下了一场白雨。远处的判官堂门口,几个鬼差正忙着挂新灯笼,有人喊“今年要冲业绩巅峰”,有人回应“必须的,咱清欢大人带队,稳了”。
云清欢听着,嘴角不自觉翘了下。
这才是她的主场。
不是情情爱爱,是抓鬼驱邪。
不是山顶晚餐,是通灵罗盘。
不是恋人絮语,是搭档之间的“你掩护我,我罩着你”。
她不怕感情,她怕的是搞砸了现在的一切。
她偷偷侧头看了眼墨言。他正低头看手机——哦对,地府也有工作群,刚冒出来一条消息:“东区滞留案,家属报案称夜夜听见哭声,疑似女鬼附楼。”
他抬头,见她盯着自己,扬了扬手机:“走?”
她点头:“走。”
两人并肩朝前走,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有一段重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街角的风卷起一张纸钱,打着旋儿飞过他们脚边。
云清欢忽然说:“墨言。”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着。”
他脚步没停,也没看她:“哪句?”
“你说你会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下:“我说的是‘我还在’,不是‘我等着’。这不一样。”
她没追问。
她知道区别。
“等”是被动的,
“在”是主动的。
他不是在原地守她回头,
他是在她身后,一直跟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紧紧攥住了那张重新画过的避煞符。
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放《好运来》的DJ版,鬼差们排成两列跳起了扭秧歌。判官堂前的石狮子脖子上还挂着红围脖,一晃一晃的。
云清欢和墨言穿过人群,走向通往东区的幽冥门。
他们的背影渐渐被灯笼光吞没,又被纸钱映亮。
没人注意到,她走路时,左手一直贴着袖口,像是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墨言的右手,始终空着,像是随时准备抬起,却又从未真正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