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的指尖还贴在碗底，那道符文边缘微微发烫，像是刚被人用朱砂一笔一划描过。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脑子里已经把口诀过了一遍。“乾位偏了三分，阴线压阳位，这要是画在驱邪阵上，得让人反胃三天。”她小声嘀咕，眼睛都没抬。

    

    陆景然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空酒杯，看她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他忍了忍，最后还是没憋住：“你就不能先夸我一句？好歹花了三天才把这套餐具定制出来。”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可眼神是亮的，“至少先尝尝菜？凉了真不好吃。”

    

    云清欢这才像被叫醒似的，眨了两下眼，抬头看他：“哦，吃啊。”她夹起一块狮子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味道不错，就是火候过了点。”说完又低头看碗，手指顺着符线一圈圈描，“不过这个符阵要是改一下走线，说不定真能当办案辅助工具。”

    

    “你是真把约会当场案发现场查了。”陆景然摇头，笑得肩膀直抖。他重新给她倒了一杯孟婆特调，杯子底还刻了个小小的八卦图，转着圈儿泛光，“那你继续研究，我负责陪你吃饭。”

    

    她没推辞，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嗯了一声：“安神草加得挺准，比地府茶水间那款顺口。”然后又低头摆弄筷子，拿罗盘扫了扫盘沿，确认没有阴气残留，才终于松了口气。

    

    风从山脊吹过来，野餐垫边上的桃木塔灯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忽然抬头问：“你这次安排确实周全，连厨房都清过场？”

    

    “嗯。”陆景然点头，“我还让厨师穿道袍炒的菜，就差请个法师开光了。”

    

    她扑哧一笑：“你也太较真了。”

    

    “你不就吃这套？”他耸肩，“你要是在三清观长大，我就去庙门口摆摊卖符水；你要喜欢抓鬼，我就给你整套驱邪餐具。总得让你觉得——这不是瞎凑热闹。”

    

    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可脑子还在转另一个事。她放下筷子，望着远处城市灯火，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滞留案的结界漏洞。”

    

    他不意外，只是笑了笑：“所以我说，今晚不是让你来放松的，是让你知道——有人愿意陪你一边抓鬼，一边吃饭。”

    

    她侧头看他，眼神有一瞬晃动，像风吹过水面，可很快又低下了头，继续摆弄那双银筷。她没接话，但耳根有点红。

    

    陆景然也不急。他知道她不是不懂，是不敢轻易信。就像一只猫，你给它鱼，它闻一闻就走；你天天放，它才会慢慢靠近，试探性地舔一口。他不怕等，他有的是时间。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递过去：“你看这个。”

    

    云清欢接过一看，是一张设计图，整套餐具的3D建模，每一道符文都标了编号和功能说明，底下还写着“客户要求：必须能防煞，最好还能当法器用”。

    

    “你还真找设计师画了图纸？”她挑眉。

    

    “不然你以为我是瞎画的？”他笑，“我助理差点以为我疯了，非说豪门公子不该干这种事。我说，谁规定追人就得送包送车？她要的是符纸，我就得给她最工整的符纸。”

    

    她看着那张图，忽然轻声说：“其实……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我知道。”他收回手机，靠在灯柱边，“但我想做。你每天睁眼就是任务、案子、KPI，连吃饭都要验灵力。我要是也跟你谈业绩，那跟判官有啥区别？”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墨言昨天告白的事，整个地府都在传。可她今天还是来了，坐在这山顶，吃他准备的饭，哪怕更关心碗底的符。这就够了。

    

    他不想逼她选，他只想让她知道——有个人，愿意把她那一套，当成正经事来对待。

    

    “你这套餐具，”她忽然开口，“下次能不能把‘净心咒’换成‘镇魂引’？那个更适合现场用。”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行啊，下次我让设计师加班改稿。你要不要亲自画个样？我照着打样。”

    

    “你当这是道观采购？”她斜他一眼，“再说，你哪来这么多时间搞这些？”

    

    “时间多的是。”他看着她，“我又不像你，一天到晚忙着超度鬼魂。我最大的任务，现在就是让你吃得安心，用得顺手。”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筷上的八卦纹。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可她就是说不出那句话。她怕一开口，就把现在这种平衡打破了。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任务，习惯了师父说“情之一字，乱心乱道”，也习惯了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鬼魂身上。

    

    可今晚，她第一次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景然。他正低头整理餐盒，动作自然，一点没有追求者那种紧绷感。他不像墨言那样从小陪她长大，也不像别人那样把她当大小姐供着。他就是……一点点往她的世界里挤，不吵不闹，却怎么都赶不走。

    

    “你为什么非得追我？”她突然问。

    

    陆景然手一顿，抬眼看她：“你觉得呢？”

    

    “我不漂亮吗？”她皱眉，“还是我太奇怪了？整天跟鬼打交道，吃饭都要验符，连约会都能看出结界漏洞。正常人不都该躲远点？”

    

    “所以我不是正常人。”他笑，“我喜欢你这样。你认真，你较真，你连一碗饭都要查三遍。别人觉得你神神叨叨，我觉得你可爱。你活得特别真实，不像那些装模作样的名媛，笑都笑得像排练过。”

    

    她没吭声。

    

    “而且，”他顿了顿，“你帮过的鬼，哪个不说你好？上次那个老奶奶，临走前还托我带话，说你比亲闺女还贴心。你觉得自己是个工具人，可你在别人眼里，是救星。”

    

    她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假装研究筷子。

    

    他知道她快扛不住了，也没再多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要不要换个地方坐？那边风口大。”

    

    她点点头，跟着他挪到野餐垫另一侧，背靠着灯柱坐下。两人并肩望着夜空，星星比刚才更亮了。北边那片阴气重的区域，她本能地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别看了。”陆景然轻声说，“今晚不许工作。”

    

    “我就是习惯性扫一眼。”

    

    “那就改掉。”他侧头看她，“给我十分钟，什么都不想，就看星星。”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仰起头。夜空干净，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三清观，师父不让看星象，说小孩子窥天机会招劫。可她偷偷看过好多次，每次都被抓到罚抄《道德经》。

    

    “你说，”她小声问，“天上有没有属于我的那颗星？”

    

    “有啊。”陆景然答得干脆，“就在那儿，最亮那颗，一闪一闪的，像你收服过的小鬼。”

    

    她笑出声：“你还记得你刚才的比喻？”

    

    “当然。我还打算以后写进求婚词里。”

    

    她立刻闭嘴，假装专注看星星。

    

    他知道她害羞了，也没戳破。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冷不冷？要不要加件外套？”

    

    “不冷。”她摇头，“就是……有点恍惚。”

    

    “因为今晚太不真实了？”

    

    “嗯。”她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把我的那一套，当成正经事来做。”

    

    “那以后多想想。”他看着她，“我会一直做下去。”

    

    她没回应，可手指悄悄抓紧了银筷。她知道，自己心里有道门，关了很久。师父说情之一字乱道，可今晚，她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人能让她既守得住道，也接得住情。

    

    风又大了些，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像是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