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照进废弃厂房,落在云清欢脚边那摊金粉上,像撒了一层亮片。她还坐在地上,两条腿软得不听使唤,手心那圈焦印蹭着裤腿,有点痒,但她懒得动。
墨言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慢慢稳了下来,嘴角那道血痕干了,结了一点暗红的痂。他抬手抹了把脸,灰扑扑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煤堆里滚出来。
陆景然坐在金属架旁边,手里那张烧焦的符纸被他捏成一个小团,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掉的袖口,扯了扯,没说话。
谁都没动,也没人先开口。
刚才那一战太狠,灵力抽空不说,脑子也嗡嗡的,像有群蜜蜂在里面绕圈。云清欢盯着地上那道被黑气烧出的焦痕,忽然轻声问:“你们……刚才怕吗?”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厂房里,听得特别清楚。
墨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怕啥?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你抓鬼。”
“我是说,怕我出事。”她低头抠了抠掌心的灰,“刚才那只鬼冲我来的时候,你直接就挡上去了。”
“不然呢?”他哼笑一声,语气随意,“你挂了,地府找谁要业绩?我这‘编外专员’考核还过不过了?”
云清欢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说真的。”他睁开眼,目光直直的,“我最怕的不是鬼,是你冲太前。小时候追野鬼摔进山沟那次,我就发过誓,再有这种事,我绝不让你一个人扛。”
云清欢一怔,没说话。
陆景然这时开了口,声音平平的,“我也怕。”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他没看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符纸团,“怕准备不足,让你涉险。”
“你提前踩点了?”云清欢问。
他点头,“昨天来的,看了地形,改了阵法走线。你用的那个导灵桩,是我加的。不然你撑不到第三轮。”
云清欢心里一紧。她记得那根桩子插进去时特别顺,灵流立刻就稳了,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你干嘛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他笑了笑,“你总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
“我能啊!”她不服气。
“可你不用非得一个人搞定。”他抬头看她,眼神很稳,“我想做的,就是让你少累一点,少冒一次险。”
空气一下子静了。
云清欢低下头,抱着膝盖,下巴搁上去,眼睛半眯着。她脑子里乱得很。
一个是从小跟到大、一次次替她挡煞的人,嘴上贫,行动却从不含糊;一个是从后面悄悄铺路、把她的习惯都记在心里的人,话不多,每一步都算得准。
她分不清哪个更让她心动。
“你们都很好。”她声音轻下来,“真的很感激。”
顿了顿,又说:“可我不知道该选谁。”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本以为还能再拖拖,结果现在说出来,像是把一张藏了很久的牌掀开了。
墨言没动,还是靠在墙边,但手指微微蜷了下。
陆景然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符纸团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裤子站起身。
风吹进来,卷着灰,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挡,然后低头看她,“那你就慢慢想。”
“我不急。”墨言突然开口,声音低了点,“我会一直在。”
他说完,伸手轻轻拍了下她肩膀,动作很克制,就像小时候她练功失败,他也是这样拍拍她,说“再来”。
云清欢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棚,怕自己真掉眼泪。
她不想哭,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压得慌。
这两个人,一个用身体护她,一个用心思护她,她全都知道,可她越知道,越不敢轻易点头。
她怕选错了,伤了一个;更怕选对了,另一个会走。
“你们别这样。”她声音有点哑,“我都还没说什么,你们倒先把话说满了。”
“我没逼你。”墨言笑了下,“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态度没变。”
“我也是。”陆景然站在那儿,掸了掸肩上的灰,“我会继续做我能做的事,直到你看见我的心。”
云清欢苦笑,“你们这是要搞‘服务满意度评比’吗?看谁表现更好,就给谁发小红花?”
“差不多。”墨言咧嘴,“我争取拿个五星好评。”
“你那叫硬扛,不算服务。”陆景然淡淡接话,“我这叫精准支持,用户体验满分。”
“你们俩能不能别吵了?”她扶额,“我现在脑子已经够乱了。”
两人同时闭嘴。
厂房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挪了位置,从她脚边移到了墨言的鞋尖上。他低头看了眼,没动。
云清欢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起在三清观的日子,清净简单,抓个鬼都能乐半天。现在倒好,鬼是抓完了,人反而更难搞了。
“其实……”她低声说,“我挺怕的。”
“怕什么?”墨言问。
“怕以后还有这种时候。”她看着地上那摊金粉,“你们为了我拼命,我却只能坐在这儿,不知道怎么选。万一哪天,真有一个出事了,我连后悔都来不及。”
“不会的。”墨言语气突然认真,“我们都不会让你到那种地步。”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摇头,“我不想被人保护着做选择,我想自己扛起后果。”
陆景然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早就扛起来了。每次任务你都冲在最前,灵力耗尽也不喊停。我们帮你,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我们在乎你。”
墨言也点头,“对啊,你要是不在乎,干嘛纠结选谁?直接说‘下一个’不就完了?”
云清欢瞪他,“你少给我扣帽子。”
“我说的是事实。”他耸耸肩,“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敢认。”
“我没有!”
“那你现在心跳多少?”墨言歪头,“要不要我帮你测一下?我记得道观那本《心脉辨》里写过,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快十七下。”
“你背那玩意儿干嘛?”她脸一热。
“闲着呗。”他笑,“还背了《情蛊解法》《双修禁忌》《姻缘符画法》……你要不要听?”
“你闭嘴!”她抓起一块小石子扔他。
他偏头躲开,哈哈笑。
陆景然看着他们闹,没插话,只是嘴角微扬。
云清欢瞥见他的表情,心里又是一揪。
她喜欢墨言的熟稔和莽劲,跟他在一起像回家;也喜欢陆景然的沉稳和细腻,像有人默默把她所有的缺口都补上了。
她不想辜负任何一个。
可感情又不是功德箱,投多了就有好报。
“让我再想想。”她最终低声说,“真的,让我再想想。”
两人没再逼她。
墨言靠回墙边,闭上眼休息。陆景然站在原地,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说:“天亮了。”
云清欢抬起头,透过破旧的铁皮屋顶,看见一丝橙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心里那团乱麻,才刚刚缠上。
她慢慢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墨言睁开眼,伸手扶了她一把。
陆景然也走过来,把手递给她。
她看着两只伸过来的手,一只沾着血和灰,一只干净却带着烧痕。
她没握任何一只,自己站直了。
“谢谢。”她说,“但我得自己走。”
两人收回手,没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下次任务,我还需要你们。”
“肯定的。”墨言笑。
“随时待命。”陆景然点头。
她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点晃,背影却挺得直。
墨言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她会选对的。”
陆景然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了下袖口的破洞,没应声。
风从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
阳光彻底照了进来,照亮了满地狼藉,也照亮了三人之间那还没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