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一道金边,照在床头那串桃木手链上,映出几道细纹。她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把它套上手腕,动作熟得像呼吸。昨晚没睡踏实,脑子里来回转着陆景然那通电话——吃饭、灯光秀、艺术展,听着就跟拍偶像剧似的,偏偏他还说得特别认真,一句废话没有,全是安排。
她坐起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七。
再过十三分钟,司机就该到门口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冲进浴室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浮,但精神还算在线。她翻出沈凌薇昨天留下的浅色连衣裙,布料软,袖口带点褶皱,穿上去不像要去抓鬼,倒像是真要去约会。
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又从抽屉里掏出那个小罗盘,往包里一塞。虽然今天不接任务,可万一半夜撞见个游魂呢?总不能空着手跟人家聊人生理想。
拎包出门的时候,花园里的玫瑰刚浇过水,湿漉漉的叶子反着光。她踩着石板路往大门走,脚步一开始还有点飘,走到一半渐渐稳了。她告诉自己,就当是换个活法试试,反正又不是不回来了。
铁艺门开了条缝,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黑色车身擦得锃亮。
她正要抬脚跨出去,眼角忽然扫到侧门那边有人影。
那人穿着素青长衫,发带松松绑着,手里托着个雕花木盒,站在晨光里不动也不喊,就那么看着她。
是墨言。
云清欢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的鞋绊住。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墨言往前走了两步,把盒子打开:“知道你要出门,顺路堵你一下。”
盒子里躺着一枚铃铛挂饰,银丝缠成藤蔓纹,底下坠着一小片符纸,隐约有灵力波动。她一眼认出来——地府集市上周新上的货,她当时看了三分钟,最后嫌贵没买。
盒底还有一套微型符纸刀具,巴掌大,不锈钢刃口,柄上刻了“净”“镇”“引”三个小字。
“这俩东西,一个能传讯,一个能画符。”墨言说,“你要是半夜听见响,别怕,是我来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铃铛,指尖碰了下边缘,叮的一声脆响,像风吹过屋檐。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你盯着看那天。”他笑了笑,“我多问了一句老板,说是限量款,卖完不补。”
她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那天也在。
她记得那天她还在纠结陆景然送的餐具设计图,根本没注意身后有没有人。
“你干嘛突然送这个?”她声音轻了点。
“不干嘛。”他合上盒子,递过来,“就是觉得你去哪都该有趁手的东西。你说去看灯,可城市夜里阴气重,老巷子、废弃楼、地下通道,哪个不是游魂爱扎堆的地方?你总不能一边看灯光秀一边撕黄纸吧?”
她说不出话来。
陆景然是带她看城市的光,而墨言是怕她在光里遇上黑。
一个想拉她走出去,一个想陪她在暗处守着。
她接过盒子,沉甸甸的,像揣了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你可以去。”墨言退后一步,语气还是平常那样轻松,“带着就行。要是真撞见鬼,摇一下铃,我听得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长衫下摆被风卷起一角,背影利落得不像告别,倒像是日常训练结束收工回家。
云清欢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他走的方向。街角雾还没散尽,他身影一点点淡进去,最后只剩个轮廓,然后没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三清观,每次她半夜偷偷溜出去试招魂阵,总能在墙根底下看见他蹲着等她。那时候他说:“师父不让下山,你偏要试,我不看着谁看着?”
现在也一样。
她想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他不说拦,只悄悄塞给她一把刀、一枚铃。
让她走得安心点。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铃铛边缘,听见里面符纸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触碰。
手机震了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司机发来的消息:“云小姐,车已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
花园里风大了些,吹得裙摆贴在腿上。她左手攥着木盒,右手拎着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远处传来早市吆喝声,哪家小孩在笑,电动车铃铛叮叮响。城市醒了,热闹得不像有鬼。
可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有东西混进来。
她想起墨言刚才那句话——“我听得见”。
不是“我会来”,不是“我保护你”,只是“我听得见”。
轻描淡写,却比什么都重。
她终于动了,不是往前上车,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踩上花园小径。
鞋跟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迟迟没敲字。
车还在等。
但她没走。
街角那边,墨言其实没走远。
他拐进巷子后就在便利店买了瓶水,靠墙站着,袖子里藏着个同频罗盘。指针微微颤着,显示她还在原地。
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喉结动了动,没回头。
他知道她会犹豫。
他也知道,这一回,他没抢在前面定规矩,也没跟陆景然呛声,就只是给了她一件工具,一句承诺。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不怕她往外跑。
他只怕她跑的时候,手里没家伙,身边没人应。
水喝到一半,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短促,清亮,像从风里漏出来的。
他嘴角动了动,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不用看罗盘也知道,她还没动。
但他不在乎快慢。
他在乎的是,无论她往哪走,只要摇一下铃,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云清欢站在花园里,手指还勾着铃铛。
刚才那一声,是风吹的,还是……她不小心碰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盒子很轻,可拿在手里,却像多了点什么。
她没再看手机。
也没再往大门走。
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低头看着脚尖前那块石板,上面有片落叶,被晨露压弯了边。
她站了很久。
久到司机又发了条消息:“云小姐,需要延迟出发吗?”
她没回。
手里的铃铛静静的,没再响。
但她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