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时，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像块小石头压在她指尖底下。她没急着回，先蹲路边长椅边，把鞋带重新系紧——昨儿废墟里跑得太急，左脚鞋带松了两次，墨言弯腰帮她系，陆景然在后头笑：“你这鞋带比符纸还难缠。”她当时没理，现在自己低头一拽，结打得歪歪扭扭，像她心里那点拿不准的劲儿，沉甸甸却落不到实处。
她点开拨号键，拇指悬着，数到三，按下去。
电话通得快，对面声音带着点沙哑，但语速利落：“喂？云小姐？我是张明远。”
“张导好，我是云清欢。”她嗓子有点干，说完赶紧抿了下嘴，“我看了剧本，想当面聊聊。”
“行啊，今天下午三点，星光影视城B区三号棚，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没起身，就坐在那儿翻剧本。纸页边角有点毛，是打印店刚装订好的那种新纸味。她一眼扫到第十二场——阿欢对着自拍镜头念驱邪咒，口红涂成朱砂色，在镜子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
她皱眉，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在旁边写：“真驱邪不用口红，得心诚。朱砂要现磨，符纸得用黄裱纸，不能是A4纸裁的。”
写完又翻两页，看到阿欢靠甩头发甩出一道金光震退恶鬼，她噗地笑出声，笔尖一顿，在纸上画了个小人，头发飞起来，底下标一行字：“这动作我试过，甩完头晕，还掉三根头发。”
她合上本子，把桃木手链往手腕里推了推，冰凉的木头贴着皮肤，让她想起师父说的一句话：“演戏不是骗人，是把真事讲得让人信。”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朝地铁口走。路上买了杯热豆浆，捧在手里暖手，边走边看剧本，豆浆盖子被风吹开一条缝，白气直往上冒，像她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热乎、鲜活，又不肯轻易落地。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站在B区三号棚门口，抬头看门牌号，确认没走错。铁皮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当响，像是有人在敲打道具。她抬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惊得里头一只橘猫从纸箱堆里窜出来，尾巴高高翘着，钻进一堆泡沫板底下。
“哎哟，新人来了？”一个穿工装裤的姑娘探头，手里还捏着半截胶带，“你是阿欢？导演说今儿见你。”
“对，我是云清欢。”
“我叫小满，场记。”她伸手过来，掌心有层薄茧，“导演在调灯，你先坐这儿。”她指指角落一张折叠椅，椅面上铺着块蓝布，上面印着模糊的“安全第一”四个字。
云清欢坐下，把剧本抱在怀里，罗盘搁在膝盖上，没收进包里。她习惯性摸了下桃木手链，温的，不烫，也不凉，就像她现在的心跳——不快，也不慢，稳稳的，像山涧里一块被水流磨了十年的青石。
张明远三十多岁，头发剪得短，脖子上挂着个银哨子，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剧本边。他接过她那本批注密密麻麻的剧本，翻了两页，停在“口红画符”那页，指着她写的“朱砂要现磨”，问：“你真磨过？”
“磨过，师父教的，得顺时针七十二圈，不能停。”
张明远点点头，又翻到“甩头发震鬼”那页，看见她画的小人，笑了一声：“这图我得留着，放导演组群里，提醒大家别瞎加特效。”
“我不是反对特效。”她赶紧说，“就是……有些东西，观众看着假，反而不信了。比如真遇到阴气重的地方，人不是先喊‘啊’，是喉咙发紧，想咽口水咽不动。”
张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问：“你以前真抓过？”
“嗯。”
“几只？”
“记不清了，反正没让它们乱跑。”
他合上剧本，吹了声哨子：“行，这角色，你来演。明天八点，化妆间三号，别迟到。”
她点头，手指无意识抠着罗盘边缘的刻痕，指腹摩挲着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在确认某段早已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她站在三号化妆间门口，深呼吸三次，推门进去。
里面七八个人，有的在补妆，有的在对台词，有个戴眼镜的男演员正对着镜子练冷笑，嘴角抽得挺标准。看见她进来，他转过头：“新来的？阿欢？”
“是我。”
“我演你二哥，叫陈哲。”他伸出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听说你真会算命？”
“会看个八字，不算命。”
“那帮我看看，我这月桃花运咋样？”
她刚想说“我没给人看过这个”，就听见身后有人笑：“陈哥，你上个月刚离完婚，桃花运早烧成灰了。”
说话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化着淡妆，眼下有颗小痣。她朝云清欢伸出手：“我叫林薇，演你闺蜜，兼全剧唯一清醒的人。”
云清欢握住她的手，发现对方掌心有点汗。
“你紧张？”林薇问。
“有一点。”
“我第一次拍戏，NG了十七遍，导演让我回去背词，结果我背错了，把‘你别过来’背成‘你别过来吃饭’。”
云清欢没忍住，笑出声。
八点整，副导演来喊：“阿欢，一号棚，准备第一场。”
她跟着走，路过走廊玻璃窗，看见自己影子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下耳朵，耳垂上那只小银铃还在，是墨言前天塞给她的，说“摇一下，我能听见”。她没摇，只是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铃身贴着指尖，像一句没出口的应答。
一号棚里灯光刺眼，摄影机黑黢黢的镜头像只眼睛盯着她。她站到标记点，手里捏着一把道具桃木剑——轻飘飘的，没分量。导演喊“开始”，她开口念第一句台词：“这屋子，不对劲。”
声音有点发紧。
导演喊“卡”。
“再来一遍，阿欢，放松点，你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屋子。”
她点头，喝水时瞥见监视器后头树荫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灰衫，都仰着头看这边。她认得那姿势，墨言爱把手插兜里站得懒洋洋，陆景然总爱微微偏头，像在听风声。
她没打招呼，只悄悄吸了口气，把桃木剑换了个握法，拇指抵住剑柄底端，像小时候师父教她握朱砂笔那样——稳、准、不浮，笔锋未落，心已先定。
“开始。”
她再开口，声音稳了：“这屋子，不对劲。”
这次导演没喊卡。
她演完第一场，收工时已经中午。林薇拉她去食堂，边走边说：“你刚才那个眼神，绝了，我差点信了真有鬼。”
“我就是想着昨天那场架。”她老实说，“打完之后，看啥都像有东西藏在墙后。”
林薇笑得呛水：“那你以后演反派，都不用化妆。”
饭盒里是青椒炒肉，她夹起一块，辣椒籽还沾在肉丝上。她低头吃，听见旁边桌几个群演聊：“听说这姑娘真能看事儿？”
“真的，我表弟在殡仪馆上班，说她去帮忙超度，当天晚上太平间空调都没坏。”
“那她咋来演戏？”
“导演说，她演得比鬼片还吓人。”
她没抬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米饭粒粘在嘴角，她用舌头舔掉，舌尖微咸，是酱汁的味道，也是生活本身的味道。
下午拍夜戏，棚里冷气开得足。她裹着件厚外套，袖口露出一截桃木手链。林薇凑近看：“这木头，闻着有点香。”
“是师父熏的艾草。”
“你师父还干这个？”
“他还教我怎么辨魂音、识地脉、断阴流。”
林薇眨眨眼：“你这简历，比我们剧组编剧还能编。”
“我没编。”
“我知道。”林薇拍拍她肩膀，“你刚才对镜头那个‘突然回头’，我录下来了，发朋友圈，底下全是问‘她是不是真看见啥了’。”
云清欢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张明远发来的：“今天状态不错，明天继续，加油。”
她回了个“好”，没加表情。
收工时天擦黑，她抱着剧本往外走，经过B区大门，又看见那棵老槐树。树荫底下，两个身影还在。墨言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陆景然点了下头，没说话，但那动作她看得懂。
她没过去，也没招手，只是把剧本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往前走。
林薇追上来，递给她一瓶温水：“喝点热的，别感冒。”
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你俩关系挺好啊。”林薇朝树那边努努嘴。
“嗯。”
“他俩谁是你对象？”
她差点被水呛住，咳了两声，脸有点热：“还没定。”
“哦。”林薇拖长音，“那我先帮你记着，等你选好了，我给你当伴娘。”
她没接话，把空水瓶放进垃圾桶，塑料壳撞在铁皮上，发出闷响，像一声轻轻的、落地的承诺。
远处，场务在喊：“收灯啦！明天早八！”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路过化妆间，看见镜子映出自己，头发有点乱，眼尾沾了点没卸干净的浅棕眼影，但眼神是亮的。
她停下，抬手把那点眼影抹掉，动作很轻，仿佛擦去一层浮尘，露出底下原本就该有的光。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掏。
风从棚顶通风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