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卫衣帽子轻轻晃。云清欢站在门后，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动。耳返里传来技术人员冷静的声音：“十秒后全场灯灭，主舞台追光准备，三分钟后你上台。”
她没应声，只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右手下意识摸了下袖口——暖宝宝还在，隔着布料有点热。左手蹭过颈间的桃木手链，一圈，两圈。
脑子里突然蹦出陆景然下午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在唱。”
她抿了下嘴，从内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歌词本，翻到扉页。上面是她自己用铅笔写的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句：有些话，我想让他们听见。
灯光“啪”地全灭了。
整个后台区瞬间黑下来，只有应急灯泛着绿。观众席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像潮水拍岸，嗡嗡的说话声、笑声、荧光棒摇晃的脆响混成一片。她知道，外面坐满了人。数万人，等她开口。
“三、二、一，走。”
工作人员轻推了她一下。
她抬脚，跨出去。
追光“唰”地打下来，正中舞台中央。她整个人被罩在光里，白得发亮。银白色流苏长裙在强光下闪出细碎的光点，肩头星形亮片像真的星星落在身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引导线往前。高跟鞋敲在金属舞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砸进心跳里。
掌声来了。
一开始是零星的，前排有人认出她，尖叫着喊名字。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整片观众席“轰”地炸开。呼喊声、哨声、荧光棒挥舞的光影连成海，一波接一波涌向舞台。她走到主位站定，微微低头，呼吸有点浮。
太亮了。
她看不清台下谁是谁，只能看见一片起伏的人浪和不断闪烁的光点。耳朵里嗡嗡的，耳返里的节拍器声几乎被盖住。她抬手理了理裙摆，其实是想借这个动作稳住手抖。
抬头时，她笑了下，举起右手挥了挥。
这一下，掌声更猛了。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侧身听节奏。鼓点已经在耳返里响起，低沉有力，像踩在胸口。她跟着轻轻点头，脚尖一点一点，嘴唇微动，对准第一个音的口型。
台下奇迹般安静了半秒。
就在这一瞬，她开口了。
“我听见沉默在呐喊，听见黑夜说它也怕孤单——”
第一句是清唱，没伴奏，声音直接穿透音响系统炸出去。她闭了下眼，把所有杂念甩开，只留气息托着声线往上送。清亮，有力，带着点沙哑的质感，正好压住现场的躁动。
音乐“轰”地进来。
鼓、贝斯、电吉他全开，节奏瞬间拉满。她往后退半步，地面一块升降板“咔”地升起，把她托高。她顺势转身，裙摆甩出弧线，流苏哗啦作响。第二块板紧接着升，她跳上去，脚步稳，膝盖只传来一丝钝感，没影响动作。
副歌来了。
“别躲在角落自言自语，世界没你想得那么绝情！”
她睁眼，高音直冲而上，声线没裂，反而有种破茧而出的狠劲。
就在这时，背后纱幕“唰”地拉开。
巨幅投影亮起，星空图铺满整个背景墙。银河流动，流星划过，激光阵列从舞台两侧扫出波纹状光效，像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和鼓点同步。全场“哇”地一声，不少人站起来。
她没停，继续唱，边唱边沿着升降梯往更高处走。第三层平台升起时，她一个旋身，手臂展开，像要拥抱整个夜空。底下荧光棒全举起来了，红的、蓝的、紫的，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第二段主歌节奏稍缓，她放慢动作，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观众。汗水开始从额角滑下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不管，只专注每一个咬字，每一句情绪。
跳完一段编舞，她喘了口气，走到舞台前沿。俯身，靠近前排护栏。那一排全是年轻女孩，有的举着灯牌，有的抹着眼泪。她看着她们，忽然轻声哼起副歌的旋律。
台下立刻有人接上。
“别躲在角落自言自语……”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接着是一大片。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手指轻轻点了点唇，示意大家继续。她没拿麦，就站在那儿听着，看着。成千上万个人跟着她哼，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亮。
间奏响起，乐队收了力道，灯光压暗，只剩几束追光缓缓移动。她单膝轻轻一点地，不是设计动作，是腿实在有点撑不住。但她马上抬头，眼神一凛，下一秒乐队重进，鼓点炸裂，全场灯光“哗”地全亮。
所有人站起来。
她站直，举起麦克风，最后一个高音送出去：“所以请你看我一眼——我不是谁的影子，我是我自己！”
最后一个音落，她站着没动。汗水已经浸湿鬓角，顺着下巴滴下来。呼吸重，胸口起伏，但她眼神亮得吓人。
台下没人坐下。
掌声、尖叫、呼喊混成一片，像要把屋顶掀了。有人喊“安可”，有人喊“再来一首”，还有人哭着举灯牌，上面写着“谢谢你替我说了那些话”。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
开场曲结束，用时四分三十八秒。
比排练慢了七秒。
但她不觉得遗憾。
她把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轻轻按了按右腿膝盖。那里隐隐发烫，旧伤在抗议。但她站得直，背没塌。
舞台后方，投影切换成一片极光，缓缓流动。她转了个身，面向中央，深吸一口气。
下一首是《安魂调》。
她得把力气攒好。
灯光渐暗，只留一束追光打在她脚边。她站在光圈边缘，没往前走。
台下安静了些，等着。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裙摆上的流苏，像是在数节拍。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却传得很远：
“有个小姑娘，死在二十年前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