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警报灯还在闪。
张陵的意识从深层黑暗里缓缓浮上来。
他睁开眼睛。
入目是营养舱的内壁。
这时，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正朝他这边偏转。
MOSS察觉到他醒来了，声音从内嵌扬声器里传进来。
“主人，您已经失去意识十一小时零四十三分钟。”
张陵没有动。
他盯着营养舱的内壁，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
然后自闭了。
“主人，目前身体数据报告如下——”
MOSS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基因序列完整性，百分之三十一点七。”
“细胞活性指数，当前处于异常低位，约为正常状态的百分之二十三。”
“肌肉纤维重组失败率，百分之六十八。骨骼密度反向下降百分之九点四。”
“神经传导速度较注射前降低百分之四十一。”
“脑区血液灌注量，检测到两处微小梗塞灶，位于左侧前额叶和右侧枕叶交界区域。”
“建议您保持静止，不要进行任何高强度活动。”
MOSS说完，张陵把几组数据在脑子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MOSS说的两处脑区梗塞灶，他自己也能感受到。
像是某段神经回路被强行断开，再接上的时候接错了位置，传过来的信号是乱的，带着杂音。
他动了动手指。
动作比他预想的慢了将近半秒。
反应延迟。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一眼。
皮肤颜色还算正常，但皮下的细微纹路发生了变化。
注射一代龙血后，皮肤底层有种光洁的致密感。
现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不明显，但摸得出来。
张陵把手放下来，在心里把自身状况过了一遍，结论很简单。
没死，但残了。
他甚至不需要MOSS给出评估，自己的感知已经告诉他，这不是通过自然恢复能修复的那种损伤。
基因层面的缺陷，一旦定型，就是定型了。
他现在的身体，比注射前还要差。
张陵在营养舱里躺着，把所有能感受到的损伤细节，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左侧前额叶和枕叶交界区，神经信号延迟。
第三、第七、第十一组脊椎肌群，纤维结构紊乱，发力方向不稳。
右手握力下降，精细操作的精准度受影响。
视野边缘有轻微的残影，视觉处理存在延迟。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原本的精神力像是一张蔓延的磁力网，每一个节点都是稳定的，随时可以调动。
现在调动的时候，意志力像是踩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坑，往下一陷，回不来信号。
这种状态，别说施展磁场掌控，就连维持最基础的精神感知范围，都需要额外消耗意志力。
张陵把这些全部记完。
他没有叹气。
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
“MOSS，当前状态下，基因序列的自然修复预期周期是多少？”
“无法修复。”MOSS的回答没有停顿，“当前损伤属于基因编码层面的结构性缺陷，人体自然修复机制无法处理该层级的问题。
如需恢复，需要外部介入，目前已知的手段包括星灵髓等外星资源，或二代龙血药剂的改进版本。”
“改进版本的成功率？”
“基于当前的基础材料和制备工艺，无法保证成功率，因此导致本次失败的根本原因尚未解决。”
张陵沉默了几秒。
“好。”
他慢慢坐起来，营养舱舱门感应到动作，缓缓向两侧打开，外面的实验室灯光亮着，比他预想的更刺眼。
他坐在营养舱的边缘，适应了一下光线，把双脚放到地上。
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用了将近一秒钟来稳住重心，才让自己站稳。
一秒钟，以他的身体素质，这不正常。
张陵把所有感受记录完毕，然后缓缓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并拢，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处。
没想到第一次用，是这种情况。
他在心里把整件事情过了最后一遍。
这具身体，已经没有继续用下去的必要了，带着这种程度的基因损伤继续推进计划，不是负担，是累赘。
浪费时间。
张陵闭上眼睛。
印记触发的过程，不到零点三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意识海空间中。
书页摊开，字迹浮现，张陵扫了一眼评级。
D级。
他挑了挑眉，没有特别意外。
万世书从来不鼓励无意义的死亡，这个逻辑他早就摸清楚了，主动引爆脑部印记、不带任何战略价值的自我了结，评D是很正常的，奖励大概率是个废铁。
张陵随手点了随机抽取。
光团凝聚，散开。
一个物品浮现在虚空中。
是一柄剑。
张陵盯着它看了一眼，剑的样式很古朴，剑身没有纹饰，铜锈覆着大半截，看起来放在博物馆里都嫌质量差的那种，剑柄处缠着粗布，布面的纤维已经腐败，只剩下一层干枯的薄壳。
他把物品信息调出来看。
“落江剑”：曾在春秋时期汨罗江中沉眠，楚人遗失之物，曾多次刻舟都无法寻回。它属于过去，不属于现在，亦不属于未来。
落江剑？
刻舟求剑？
张陵有些沉默了，竟没想会得到这种物品。
万世书你莫不是在点我？
就这几行字，没有属性，没有用途说明，没有使用条件。
张陵把信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内容之后，把剑收进意识空间，选择了重生。
……
时间倒回到十一小时前。
实验室的灯光是正常的暖白色，离心机的声音还在运转，操作台上摆着十支试管。
张陵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第一支试管，针头已经靠近了手臂。
然后他停下来，把试管放回去。
他在记忆中往前翻了十一个小时，把所有关于基因损伤的细节全部复盘了一遍。
之后，他把落江剑从意识空间里取出来。
剑出现在他手掌上，分量不重，大概三斤左右。
他用手指敲了敲剑身，声音清脆，不像腐铁应有的质感。
他把剑竖起来，试着捏住剑身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铜锈的手感微微粗糙，但锈面下的金属明显比表面看起来要致密。
张陵对这柄剑暂时没有太强烈的好奇心。
不过，三行介绍词里，有一句话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它属于过去，不属于现在，亦不属于未来。”
这句话的语法，在万世书里不常见，通常的物品描述，要么说能力，要么说限制，要么说来源，“不属于现在”这个说法，偏哲学了一点。
张陵把剑拿着，往实验室门口走了几步，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有一名负责安保的军方人员，正靠着墙站着。
张陵走过去，把剑举起来，问，“你看到我手里拿着什么？”
对方下意识看了过来，然后愣了一下。
“没……没看到什么，院长？”
张陵把剑转了一圈，“仔细看。”
对方盯着他的手看了大概三秒，表情越来越困惑，“院长，您手里没拿东西。”
张陵没有再说什么，回到实验室，把门关上。
沉默不语。
这就意思了，寻常人竟然看不到？
他把剑放在操作台上，剑的本体清晰地搁在台面上，他走到台旁，用磁场感知扫了一遍。
正常物品在磁场感知下，会有一个明确的物质反馈，密度、材质、内部结构，都能读出来。
这柄剑，什么都没有。
磁场感知在它上面直接穿过去了。
张陵皱了下眉，拿起一支金属笔，往剑身上戳了一下。
笔尖穿过去了。
没有碰到任何阻力，就像戳进空气里。
然后他自己的手去摸，实实在在地摸到了剑身。
他把这个测试来回做了几次，结论出来了。
这柄剑，只有他自己能感知、能触碰到。其他人看不见，摸不着，任何探测手段也感知不到，对外部世界而言，相当于不存在。
张陵把剑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如介绍里说的，这东西属于过去，它在现在这个时间坐标里，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物体，所以现在这个时空里的一切，都无法和它产生交互。
只有张陵自己可以，因为他已经是这把剑的新主人。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的猜测。
他，也是这个世界线“过去”的人啊，跨越过时间的节点，他本人在某种意义上，也不完全属于这个线性时间轨道。
有意思。
但是有意思归有意思，实际有什么用途呢？
他想了将近五分钟。
剑刺不到人，剑气放不出去，磁场感知扫不到它，其他人看不见。
他暂时想不到这东西能用在什么地方。
一把只有自己能摸到、对任何目标都造不成伤害的剑。
我只能说，D级奖励，名不虚传。
张陵把剑往福袋里一塞，不再去想它。
他重新站到操作台前，把十支试管推到一边，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