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
就得先从材料这边想。
他合成催化剂和药剂的时候，走的是原子重组的路径，把地球现有的材料拆解到原子层级，再按照未来配方的结构重新组装，理论上原子层级的重组，产出的结构应该和目标配方一致。
但实际结果证明，这条路走不通。
这说明，原子层级的重组虽然能在物理结构上复现目标分子，但无法复现这种材料真正起作用的机制。
他在纸上写下这个判断，然后开始往下推。
地球上的这些材料，按照现有的原子体系组装出来的分子，在化学键层面可以做到一模一样，但更深层的东西复现不了。
张陵捏着笔，停了几秒。
或许是原材料本身在特定环境下形成的特殊内部结构，这种结构不仅仅是化学键的排列问题，它包含了生长过程中的历史信息、环境压力的影响，甚至是特定粒子辐射在漫长时间里留下的痕迹。
他手搓的东西过于完美了，反而失真。
这些信息，是无法通过原子重组来伪造的。
就像是一块从深海自然生长的珊瑚，和人工在实验室里合成的相同化学成分的碳酸钙，在化学式上是一样的，但在功能特性上可能差得很远。
星灵髓这类外星材料，其特殊性恰恰来自于它们的生长环境，没有经历过星际粒子流冲击，没有在特定重力梯度下生长形成的晶体结构，复现出来的东西，就只是一个壳。
张陵把这段推演写完，结论写在最后一行。
必须获得真实的原材料样本，进行深度剖析后，才能真正复现。
他把笔放下来，看着这行结论。
这意味着地球上的材料是不够用的，整个太阳系范围内有没有他需要的东西，是个未知数，但只能先去找。
太空采矿。
这个计划，他之前提过，但一直放在后面排优先级，现在看来，必须进一步往前提了。
他把白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走到实验室的椅子上坐下来，调出MOSS的通信界面。
“MOSS，把目前太阳系内小行星带的矿产分布数据，以及月球极区地质勘探的最新报告，整理出来，发给我。”
“收到，预计三十秒后完成整理。”
张陵靠在椅子背上，等着。
他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停在操作台上十支试管上。
他把其中一支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深红色液体。
这批药剂本身，配方没有大问题。
问题出在原材料。
把这批药剂用掉，不过是浪费。
他把试管放回去，数据报告出现在他的面前，MOSS把资料层层叠叠地铺开来，从小行星带的金属小行星分布，到月球永久阴影区可能存在的特殊矿物，再到现有太空探测器的历史数据。
张陵开始逐条翻阅。
……
五天后。
陈景明颤抖着手，握着手中的试剂。
不是害怕，是兴奋。
“成了！”
他转过头，实验室里剩下三个还没走的研究员，全都盯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最新一批基因药剂样品的检测结果。
所有参数，全部稳定。
动物实验组的灵长类样本，注射后七十二小时内无异常，各项体征指标全面优于对照组。
陈景明用力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给我接张院长的线。”
助理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电话接通，陈景明把报告结果报了一遍，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张陵在那边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把报告封存，等我来取。”
“什么时候来？”
“三天后。”
电话挂断。
陈景明把手机放下，在椅子上坐回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发了一会儿呆。
“教授，”旁边的研究员小声开口，“这药剂，量产的话……”
“量产不了。”陈景明打断他，“核心催化剂的原料来源，我问过张院长，说是暂时保密。”
他停顿了一下，“能产多少就多少，先保证质量，数量的事情不是我们决定的。”
…………
三天后，张陵出现在陈景明实验室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负责安保的人。
陈景明把封存好的报告和药剂样本箱全部移交给他，全程一句废话都没有。
张陵检查了一下药剂的封装，扫了一眼密封状态，把箱子递给身后的人，“送到安全库。”
他转头看了陈景明一眼，“人用的部分，按照剂量指南操作，注射后需要有医护人员全程监测，不能单独施打。”
陈景明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准备好操作规程了。”
“好。”
张陵没有多留，转身往走廊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景明在后面叫住他，“张院长。”
张陵回头。
“这批药剂……”陈景明顿了一下，“第一批，您决定给谁用？”
张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瞅了陈景明一眼，“你的剂量，已经算在里面了。”
…………
药剂分发的过程，没有任何仪式感。
张陵把药剂带回星舰学院的时候，张天军和田玲云正在基地里配合工程收尾的最后阶段，田玲云负责几个机械结构的参数校准，张天军在外围跑了一整天的安保巡查。
张陵把两支试管放在桌上，“给你们的。”
张天军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基因优化药剂，人类专用版。”
张陵把剂量说明推过去，“按照上面写的来，注射后静养四十八小时，期间不要做剧烈运动。”
田玲云拿起试管看了看，有些好奇。
“这和组织里的基因药剂有区别吗？我看也没差啊。”
“组织的基因药剂对人体的效果流于表面，这个效果针对性更强，而且还有一些微弱的精神抗性作用。”
精神抗性，张天军立马不淡定，慌忙问，“你的意思是说，对我也有用？”
张陵点头：
理论上——。
话没说完，只见张天军一把夺去，就往嘴里灌。
田玲云：
张天军把试管放下，抹了一下嘴角，神情平静得出奇，带着若无其事的坦然，就像只是喝了杯水。
田玲云看了丈夫一眼，没有说话。
随后，两人都没有问药剂的原料来源，也没有问为什么量产困难。
这种沉默，是多年作战生涯里养成的判断，不该问的，不问。
张陵在他们这里没有停留太久，放完药剂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就走。
走到走廊口，张天军从后面跟出来两步，“小陵。”
张陵停下来。
张天军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剩下那些药剂，够分给多少人？”
“不多。”张陵没有回头，“先给最核心的那批人，组织高层、核心科研团队，以及星舰学院这边的院系负责人。”
“大长老那边呢？”
“我让曹如海带过去了。”
…………
与此同时，燕京。
曹如海坐在专车里，膝盖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保温箱。
车窗外是燕京的夜晚，路灯把街道打得橙黄色。
他的手机响了，是秘书发来的消息。
曹如海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箱。
里面是两支试管，张陵告诉他详细的操作规程，附在箱子里，连同一份专供医护人员参考的注射后监测指南。
曹如海在这件事上没有多想。
张陵交代他送，他就送。
剩下的判断，不是他的职责范围。
车速平稳，驶过一个路口。
…………
曹如海进入核心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了。
大长老坐在惯常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茶，茶还在冒热气。
曹如海把保温箱放到桌上，打开，“张陵让我转交，说明书在里面，注射后需要医护人员全程监测，至少四十八小时。”
大长老看了一眼箱子里的试管，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了大约十秒。
“他自己用了？”
“用过了，不过，院长的情况跟这批药剂的目标人群不同，他用的是另一个版本。”
大长老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这东西量产化的问题，他有没有说什么时间能解决？”
曹如海顿了一下，“院长说，这个问题的解决需要一个前提，那个前提，他打算在下一步计划里推进。”
“下一步。”大长老把茶杯放下，“你说的是他之前提过的那个。”
“是，太空采矿。”
大长老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曹如海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院长准备的方案初稿，他说时间上他要求快，建议一个月内完成第一批探矿飞船的发射准备。”
“一个月。”
大长老把文件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这速度倒是唬人啊，不过我倒是挺喜欢这小子，他这个人，说话向来不留余地。”
这句话的语气说不清是评价还是感慨。
曹如海没有接话。
大长老把文件继续往后翻，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大长老把文件合上，“他需要什么？”
“最好的技术人才，最快的材料收集，还有一个，他说要一支能在太空操作的工程团队。”
大长老把文件推到桌子一边，“给他安排。”
曹如海点头。
大长老又开口，“这么大动静肯定瞒不了外面，对外怎么说？”
曹如海从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这是院长建议的对外口径，标题是新时代菜篮子工程，以资源开采和战略储备为由向外发布，不涉及材料的具体用途和内部研发方向。”
大长老看了这几个字，笑了笑，“好一个菜篮子工程。”
“院长说，这个名字足够朴实，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技术方向联想，但也足够清楚地传达出战略意图。”
大长老把这份文件又好气翻了两页，放下。
“让航天局那边今晚开个内部会，我要看他们最快能给出什么样的发射方案。”
“好，我现在去安排。”
曹如海把两份文件推回到保温箱旁边，起身，“大长老，那这批药剂……”
“留下，我让医护人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