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密门关合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张陵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拇指摩挲着悬浮在掌心的令牌。
“道玄”。
不是“张道玄”。
能省掉姓氏直呼其名的场合只有两种,要么是长辈对晚辈,要么是极亲近的同辈。
议长活了上万年。
对他而言,一个一百多岁的序列成员当然算晚辈。
但不对。
组织里比张道玄资历更深的人多了去了。
议长不可能对每一个下属都用这种语气。
除非张道玄在议长心里的位置,不是“下属”。
另外,“失踪报告”,不是“死亡报告”。
“失踪”这个词在军事体系里有非常精确的定义:
未确认死亡,未确认存活,下落不明。
用“失踪”而非“死亡”,议长的意思是?
张陵把令牌收进千机护甲的内层。
他转身,走向陈景明。
不急不缓。
陈景明在看到张陵走过来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
“院长!我……”
张陵抬手。
陈景明的嘴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张陵只问了一句。
“你在这里做的研究,是他们指派的,还是你自己选的?”
陈景明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老实说,是我自己选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笼子里的人听到。
“他们给了我一批生物样本。是某种古代人体组织切片。年代久远到碳十四测定都失效了,但细胞活性极高。”
陈景明的眼睛开始放光。
“而且,那些样本的基因序列和龙血药剂的原始母本有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相似度。我也是好奇,所以……”
他停住了。
张陵看着他。
陈景明也看着张陵。
两个人都没说话。
龙血药剂的原始母本是什么,陈景明心知肚明。他亲手参与了研发。母本的核心基因模板来源只有一个。
张陵本人。
那些人体组织切片,基因和张陵高度吻合。
陈景明不敢往下想了。
张陵没有追问。
他点了一下头,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
“继续坐着。别动。”
陈景明重新坐下。
咖啡杯被他攥在手里,骨节发白。
张陵走向笼区。
六只笼子,冷白色灯光照在超限合金表面,封印纹路像红色的血管一样缓慢搏动。
他的脚步在每一只笼子前都停留了两秒。
不是在看人。
是在让笼子里的人看他。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液态金属战甲,手里捏着议长亲发的处置令牌,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第一只笼子里的光头男人睁开了眼。
第二只笼子里的干瘦老者别过头去。
第四只笼子里的机械改造体低下了头。
张陵在第五只笼子前停下来。
姜瞾坐在笼内,银发散落在肩头。她左手的三根断甲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创面在灯光下泛着干涩的光泽。
两人隔着超限合金笼壁对视。
张陵开口。
“道玄是谁?”
姜瞾不答。
她的眼睛紧紧锁着张陵的双眼,像是在辨认什么。
俄顷。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真不知道?”
张陵面无表情。
“我问,你答。”
“七十二小时处置权。你应该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姜瞾看了看,低头又陷入沉默。
铁链从膝盖上滑落,在笼底叮当作响。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张道玄。序列001。消失日期,1849年3月14日。失踪报告编号GX-00712。”
她顿了一下。
“签字人,姜瞾。复核人,萧无恤。批准人,议长。”
张陵的脸上什么都没变。
“序列001。”张陵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什么意思?”
姜瞾抬眼。
“你是先知,你会不知道编号代表什么吗?”
“我知道序列是什么。我问的是001。”
姜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编号不是随机分配的。数字越小,在最终关头需要承担的分量越重。”
她的声音平了下来,像在陈述一条写在纸面上的规章制度。
“001的意思是,当那一天来临,他需要第一个走进去。”
“走进什么?”
“你还问我?”姜瞾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挑衅,是一种古怪的确认。
“你现在做的一切,星舰、基因药剂、全球撤离,不就是为了它?”
“!!!”
张陵的手指微微蜷起。
赤红之王。
他知道。
姜瞾也知道他知道。
“我父母为什么不曾提过?”
“你父母当年的地位远不如你哥哥。”姜瞾的声音低了半度,“他们知道真相又如何。”
她停顿了一下。
“换做是你,你会让你父母知道你的选择吗?”
张陵没有接话,换了一个方向。
“张道玄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什么地方?”
“太平洋板块结合带深处。接近地心。”姜瞾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具体深度无法测量。超出了我们当时仪器的量程。”
“他是自己下去的,还是被送下去的?”
姜瞾的嘴唇又抿住了。
铁链垂在膝前,一动不动。
密室里只剩下冷光面板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很久。
“两者都是。”
她的声音沉到了嗓子底部。
“他是自愿的。但也是被我们……被我,亲手推到那个选择面前的。”
第三只笼子里,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
“姜议员!”马尔科的声音尖锐且急促,“你没有权限对外披露序列任务的执行细节!《收容条例》第九章——”
“第九章第十二条适用于组织内部的信息管控,不适用于持有议长处置令的人。”
张陵打断他。
头没转,视线没偏移。
“另外,你现在是囚犯。囚犯没有援引条例的资格。”
马尔科的脸从苍白变成铁青。
他猛撞笼壁。
封印纹路亮了一瞬,暗红色的光芒像电弧一样在合金表面炸开,把他弹回了笼子中央。
张陵始终没有转头。
“继续。”
姜瞾长吸一口气。
“赤红之王每次苏醒,需要祭品维持封印。常规祭品是三万六千个适格者的生命。但有一种替代方案。”
她的目光从张陵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断了指甲的左手上。
“如果有一个精神力足够强大的个体,自愿进入赤红之王的核心域,充当活体锚点,用他自己的意识去纠缠、牵制赤红之王的自主觉醒,祭品的数量可以减少百分之九十。”
张陵的嘴唇动了一下。
“三万六千,减少百分之九十。三千六百。”
“对。”
“从1849年到现在,一百九十五年。赤红之王苏醒过几次?”
“八次。”
“每次三千六百人。”
“是。”
“如果没有他呢?”
“每次三万六千。八次,便是二十八万八千条命。”
张陵沉默了。
密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笼子里的六个人同时察觉到了变化。
不是温度,不是气压,是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从张陵身上蔓延开来。
19.8级的精神力没有外放。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重量。
像深海的水压,你看不见它,但你的骨头在吱嘎作响。
“最后一个问题。”
张陵看着姜瞾。
他的语速没变。音调没变。表情没变。
但姜瞾的脊背挺直了。
“你偷走龙血药剂的真实目的,不是延寿,不是增幅,也不是为了复制技术。”
姜瞾的身体僵住了。
张陵盯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顿。
“你是想把龙血送进去,送给赤—红—之—王,对吗?”
密室里六只笼子的封印同时亮了。
是因为笼子里的所有人,全都在同一个瞬间,看向了姜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