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玄在里面……已经快二百年了。”
“世人都觉得他死了。我最开始也这么觉得。”
姜瞾的目光从张陵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断甲的左手上。
“可是在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我突然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他还没死。他说,他通过锚点链接,向外传送信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年年初,他突然跟我说……”
“救我。”
张陵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所以,龙血药剂你们要送到哪儿去?”
姜瞾不语。
银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身体靠在笼壁上,铁链从膝盖滑到地面,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后归于寂静。
似乎在说完这一切后,也再无遗憾。
见姜瞾不想再说,张陵也不再强迫。
脑子里有两条猜想开始在同时推进。
议长为什么要主动提起张道玄?
从踏进议会厅大门开始,议长先展示陈景明“安然无恙”的状态,再亮出六只笼子的“叛徒”,然后归还药剂,交出处置权。
到这一步为止,逻辑完整,闭环干净。
一个掌权上万年的老东西处理内部叛乱,抓人、审问、归还赃物、移交处置。
标准操作。
但他多说了一句话。
“问她,当年道玄的失踪报告,是谁签的字。”
如果议长真的只是想归还药剂、处理叛徒,这句话完全没有必要。
多余的话。
从一个活了上万年的人嘴里说出的多余的话。
不存在。
他故意提到道玄。
故意让张陵去问姜瞾。故意让张陵知道“活体锚点”的存在。故意把姜瞾的动机从“叛徒盗窃”导向“试图救人”。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信息投喂链。
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
议长想让张陵知道这件事。
不是出于善意。
是出于需求。
一个活了上万年、以人类存续为唯一目标的生物,不会因为“感动”去做任何事。他把这些信息喂给张陵,只有一个原因。
他需要张陵做出某种反应。
会是什么反应?
要么,张陵被“亲哥哥还活着”这个信息击穿情感防线,主动请缨去救人。
要么,张陵被“活体锚点可以减少百分之九十的祭品”这个信息所诱导,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能取代张道玄的位置。
无论哪一个选项,结果都一样。
议长需要一个新的锚点。
或者,他需要张陵去做那件只有张陵才能做的事。
前几世,组织用尽了一切手段,到了最后关头,实在没办法,才选择让他接盘,带人逃离地球。
可这一世不一样。
时间点太早了。
他提前暴露了太多东西。
核聚变、星舰、龙血药剂、基因飞升。
这些本该在十年后才逐步出现的技术,被他在短短两年内砸了出来。
张陵甚至怀疑星舰地球的事情,或许议长也知晓了。
议长看到了太多变量,于是选择和想法也就多了。
他不再满足于“最后关头让张陵带人跑”。
他想要更多。
比如,解决赤红之王。
……
“走吧,教授。”
陈景明放下咖啡杯,快步跟上张陵,走出几步后忍不住低声开口:
“院长,他们这些人是什么人?我被带走的那十分钟……什么都不记得。醒来就在这里了,他们对我很客气,但不告诉我任何事。这到底——”
“你没事就行。”张陵打断他,“回去之后,实验室的安保等级会提升一个层次。别问了。”
陈景明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什么。
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两人走进甬道,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
越往上走,精神力覆盖范围越来越宽,到了台阶顶端,最终恢复到正常的数千米级别。
MOSS的连接重新建立。
“离线期间,星舰学院运转正常。曹如海未向任何部门发出警报。歼-50燃料充足,返航时间约四十七分钟。”
张陵走出密室回廊,踏入外面通透的议事厅空间。
他在走道口停了一步,从千机内层取出一个小型通讯器。
拨出。
“议长大人,笼里那六个人,我想了想,还是交给您处置。”
通讯器那头,有短暂的停顿。
“哦?”
“严格来说,我不是你们的人,这六个人怎么处置,是组织内部的事。”张陵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审判这种活儿,您比我有经验。”
又是一段停顿。
“你不想要这个人情?”
“我不需要靠这种方式在组织里积累筹码。”
通讯器里传出极轻微的声音,介于叹息和笑声之间,短促,难辨情绪。
“也好。”
通讯断了。
张陵把通讯器收回去,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三步外的陈景明。教授抱着一叠厚厚的手写实验记录,显然是刚才顺手带出来的。
张陵没问他带的是什么,往出口方向走去。
……
歼-50的座舱盖在身后合拢。
陈景明塞进后排改装的乘员位,对这款叫不出型号的战机没有任何反应。
大概来了这地方之后见过太多未知的东西,已经硬撑着,麻了。
引擎轰鸣。
飞机拔地而起,穿过隐藏在荒漠地表之下的出口通道,窜入正午的蓝天。
张陵闭上眼。
开始拆解整场会面。
从踏进议事厅开始,到拿着处置令牌走进地下密室,到和姜瞾的问答,到最后议长那段话。
议长确实在清理组织内部的腐败,这六个人该抓。
龙血药剂被盗和陈景明被劫只是导火索,真正的清洗名单或许不止六人。
议长让他亲眼来看,不是信任,是制衡。
让张陵知道,组织有能力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问题,也有能力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制造问题。
张陵睁开眼。
舷窗外,荒漠已经远去,
这颗钉子扎得很准,他承认。
但钉子扎得准,不代表他就会按照议长想要的方向走。
……
通讯界面在右侧虚空中弹出。
是萧无恤主动发起的连线。
张陵接上。老者的半张脸出现在全息投影里,须发皆白,背后是一片模糊的浅灰背景,看不出地点。
“回来了?”
“在路上。”
“陈景明那老头没事吧。”
“没事,还顺手带走了一叠研究笔记。”
萧无恤轻哼了一声。
“他说什么没有,关于……”
“关于道玄的事?”
萧无恤没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张陵靠在座椅里,手指搭在控制台的扶手上,没有施加力道。
“师公,你知道的比我多。”
“……”
“我不是在逼问你。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萧无恤终于开口:“你想确认什么?”
“道玄还在不在。”
沉默持续了将近六秒。
在这种级别的对话里,六秒是很长的时间。
“或许吧。”
萧无恤的话落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在陈述一个写在纸上、早就翻了几百遍、早已没有疼痛感的事实。
张陵没有立刻说话。
MOSS在后台运算,把刚才姜瞾的每一句话和萧无恤的这两个字对齐,交叉验证。
匹配度:高。
……
组织总部,议长书房。
议长推开门,走进去,在一张窄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台通讯设备,型号极旧,是二十年前被淘汰的款式,但指示灯是绿的。
每隔三十秒,这台机器会接收一次来自某个地方的信号脉冲。
议长盯着那盏绿灯,没有操作任何按键。
通讯器突然响了。
是萧无恤。
议长接上。
投影里,老者开门见山:
“你这样试探张陵,他会懂你的良苦用心吗?”
“居安思危。”议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若凡事都顺着人心,又何来的斗志与决心。”
“那六个人你早就想动了。”
议长颔首。
“陈景明的事只是个由头。即便没有龙血被盗这档子事,年底之前我也会清理。”
萧无恤叹了口气。
“那你让张陵亲自飞过来看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议长那端沉默了片刻。
“我看不透他。”
停顿。
“他的能力,他的来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人类的存续。但我不确定他的极限在哪里,更不确定他在得到一切之后,还愿不愿意继续当一个人。”
“所以我让他看看,前车之鉴长什么样。”
萧无恤把那句话嚼了两遍。
“结果他把处置权还给你了。”
“是。”
“他算出来你在操盘了?”
“算出来了。”
“哈哈,不愧是我萧无恤的徒孙。”
“……”
“他有没有动过杀念?”
“没有。”
“有没有想带走什么人?”
“没有。他把处置权还给了我。”
“……”萧无恤明显愣了一下,“他把处置权还给你了?”
“对。他说,组织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萧无恤沉默的时间极长,久到议长开始等着。
最终,那边传来极短促的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被挤出来。
“这不像他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议长没有接话。
“你把道玄的事透露给他了?”萧无恤问。
“没有直接说。”
“但他会查。”
“对。”
“然后呢?”
议长的视线重新落在那盏绿灯上。
“然后看他怎么选。”
萧无恤没再说什么。
……
歼-50已经开始下降高度,远处是当雄盆地的轮廓线。
MOSS弹出一条检索结果。
“序列001张道玄。资料等级:绝密/仅限议员授权可见。现有记录:失踪档案GX-00712,签字日期1849年3月14日。补充记录:共计为0。”
张陵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0份。
一个在组织里担任序列001、为人类抵挡了将近两百年灾厄代价的人,在整个数据库里只剩下一张失踪档案。
不是死亡档案。
是失踪。
张陵把检索结果关掉,把这件事压进长期待处理序列。
现在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机。
星舰还没建好,三阶龙血药剂还没研发出来,赤红之王的苏醒周期还在缩短。
凡事有它的优先级。
他哥哥活了将近两百年都还在里面,不差这点时间。
等我有办法干掉赤红之王再说。
关于赤红之王的存在,他自然也有很多疑惑。
他见过它的体型,见过它的攻击,见过它碾碎自己的方式。
如果它真的是纯粹的、绝对意义上的毁灭力量,那么抵抗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可如果一个意识个体的就能让它的苏醒烈度降低百分之九十,说明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被施加影响的目标。
不是不可撼动。
是此前没有人有足够的工具去撼动。
他现在缺乏的是具体的数据。
赤红之王的本质是什么,能量来源是什么,它的是周期性的生物现象、还是某种物理反应的累积临界、还是完全不属于他所理解的任何一个范畴。
他都不知道。
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张陵知道。
数据不够。
做什么都不够。
一切战斗打的就是信息差。
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只是开始的条件。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压进一个新建的序列,暂不动。
舷窗外。
当雄盆地的轮廓线越来越清晰。
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