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李泽狐推了推金丝眼镜,“我又不是逃兵。”
陈锋不说话了。
李泽狐靠在窗边,语气松弛。
“外面的产业链总要有人去打通。学院的技术再硬,量产和市场化不可能全在山沟里完成。我在商界还有底子,出去重新搭一套体系,比在这里多写三篇论文有用得多。”
他用商人的方式把离开说得滴水不漏。
陈锋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是老样子,做什么事都要包装一下。”
“不然呢?”李泽狐也笑。
陈锋收了笑。
他直直看着李泽狐。
“我说一句你不爱听的。”
“说。”
“你可能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比好几个教授都聪明。”
李泽狐挑了挑眉。
“但你有个毛病。你太傲了。”
李泽狐的表情没变。
“你对谁都客客气气,谁找你帮忙你都不拒绝。
“可你心里头从来没真正服过谁。你帮别人,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站得高,帮得起。你从第一天进来就在算积分、算人脉、算效率。你把所有人都算进了你的棋盘。”
走廊里安静了。
李泽狐脸上的松弛一点一点褪下。
陈锋退了半步,语气放软。
“但你漏算了一个东西。有些人不是棋子,是后盾。学院是你的后盾。我也是。”
他停了一下。
“你在外面走不动的时候,记得回来。”
走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李泽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
陈锋握住。
两只手都比四年前粗糙了很多。
“你也记住一件事。”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当年那份申诉材料,要不是我帮你理清楚,你那冤案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长点心。”
陈锋点头。
李泽狐松开手,弯腰拎起行李箱的把手。
走了几步,他回头。
“我会回来的。”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一定会惊艳所有人。”
陈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
转身回了宿舍。
走廊另一端。
徐曼秋站在阴影里。
她穿着教师制服,怀里抱着一摞考卷,姿态像是路过时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李泽狐拖着行李箱从她面前经过。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徐老师,有缘再见。”
“一路平安。”徐曼秋微笑。
李泽狐走远了。
脚步声和箱轮碾地的声音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徐曼秋脸上的笑容缓慢退去。
此刻,她的脑子里翻涌着自己的历史记忆。
那些被刻在合金纪念碑上的文字,她从识字起就倒背如流。每一个在星舰文明中长大的孩子都会背。就像此时空的孩子背唐诗一样。
“岐路之争”。
星历第四十七年。
关于文明航向的根本分歧,将人类星舰撕裂为两个阵营。
主张在最近的宜居星系停船、建立殖民地并重构社会秩序的“秩序派”,其领袖名叫李泽狐。
坚守教主张陵定下的原始航线、誓死不偏离既定目标的“守望派”,其主要代表名叫陈锋。
两个阵营进行了长达三年的论战。
论战不是用嘴。
是用舰载武器。
那场内战的死亡人数,至今是星舰文明的最高机密。官方公布的数字是一千七百人。
但徐曼秋在大祭司的私人数据库里见过另一个数字。
五万一千四百。
占当时星舰总人口的百分之七。
最终的结局。
所有官方史料中只有一行记载。
“星历五十年春,教主出关。秩序派领袖李泽狐于白玉京中枢舰桥被击毙。”
考卷从徐曼秋怀里滑落了两张。
白纸飘到地上,她没捡。
她闭上眼。
刚才那一幕反复在脑中回放。
陈锋把啤酒扔给李泽狐。
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
她睁开眼,深呼一口气。
“在我那个时代,所有人都说李泽狐是野心家。”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教科书上把他定义为文明演化的必然代价。”
她看向陈锋宿舍紧闭的门。
又看向走廊尽头李泽狐消失的方向。
“可刚才那两个人……”
“他们看起来是可以做朋友的。”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考卷,拍了拍灰。
站了很久。
最终推开走廊尽头的安全门,走进高原的夜风里。
风从念青唐古拉山脊灌下来,刀子一样刮脸。
她裹紧外套,仰头看天。
银河横亘在头顶,和一百七十四年后的星空没有任何区别。
教主张陵强行推动历史进程,打破了无数原有的因果链条。
如果连李泽狐和陈锋的关系都被改写了,那未来星舰上的那场内战,还会发生吗?
如果不发生……
她不知道。
她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四年了。
她已经有四年没有收到大祭司池心月的任何讯息。
最初两年,她以为是时空通讯的延迟。
第三年,她开始焦虑。
第四年,她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偷偷启动过随身携带的微型信标。
那枚信标是池心月亲手交给她的,理论上能穿透时间壁障,在任何时代发出定位脉冲。
她按下了发射键。
信号发出去了。
没有回音。
连最基本的握手确认都没有。
就好像一百七十四年后的那片星空里,根本不存在任何接收设备。
根本不存在任何人类的星舰。
徐曼秋当时没敢深想。
此刻站在夜风里,那个被她压了两年的念头终于浮上来,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
如果张陵改变了太多……
如果蝴蝶的翅膀扇得太猛……
她的根在未来。
她的家,她的同伴,她存在的证明,全部在一百七十四年后的那支舰队里。
如果那个未来不存在了——
她算什么?
一个没有来处的幽灵?
风更大了。
徐曼秋攥紧了口袋里的信标,走向户外。
她要再试一次。
……
毕业典礼次日清晨。
离院者分批登上军列。
站台的穹顶灯还亮着,天边刚泛出一线惨白。
运输车辆排成长龙,引擎低沉地响。
保密协议签署处排了最后一队人。签完字的人沉默地领回个人物品,拎着行李箱上车。
没有人大声说话。
站台最西侧的角落里,邱德智拄着扫帚站着。
如今的他,是后勤编制,就在自己的保洁岗位上,远远地看。
最后一班军列的汽笛响了。
列车缓缓启动。
车窗后面有人在哭,有人在朝站台挥手,有人面无表情地戴上了耳机。
邱德智看着列车拐过弯道,尾灯在晨雾里变成两个橘红色的点,越来越小。
身旁扫地的年轻保洁员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邱师傅,您认识那些人?”
“认识,也不认识。”邱德智摇头,“我几年前在工地干的时候,有一半活都是那帮娃娃帮忙的。”
保洁员“哦”了一声,又感慨道:
“走了也好,这地方也太苦了。”
邱德智没接话。
他把扫帚换了只手,拿后背靠着柱子,眼睛还盯着铁轨消失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
“走的那些娃娃,以后会后悔。”
保洁员问为什么。
邱德智抬起下巴,朝头顶的穹顶灯努了努嘴。
“因为这地方,以后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地方。”
“信我的。”
“我在这儿搬了四年砖,这种感觉不会错。”
保洁员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继续扫地去了。
邱德智也不在意。
他从口袋里摸出勋章,四年前竣工仪式上,一位姓张的首长亲手别在他胸口的那枚。
铜质,不值钱。
但他每天都擦。
擦得比新的还亮。
他把勋章揣回去,拎起扫帚,慢慢走向站台深处。
列车的轰鸣声已彻底消失。
当雄车站恢复了它惯有的安静。
……
张陵站在指挥所最高处,看着画面中,铁轨尽头那一小截还没散干净的晨雾。
“MOSS。”
“在”
“离院人员的实时定位全部挂上。”
“已执行。九百五十九个节点全部激活,预计十二小时内完成首轮行为模式建档。”
“曹如海呢?”
“曹大校目前在三号会议室,正在与后勤组核对离院人员的物资清退清单。”
“让他忙完了来找我。不急。”
张陵转身离开窗边,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MOSS生成的报告,封面印着“候鸟计划——阶段性评估”几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又合上了。
九百五十九个人散出去,像种子一样撒进土里。
有些会发芽,有些会烂掉,有些会被鸟叼走。
他不需要每一棵都长成大树,他只需要其中有足够多的,能在该开花的时候开花。
“主人,徐秋曼今天又出现异常行为。”
张陵眼角一动。
“去了哪儿?”
“学院西侧的气象观测台。在那儿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回宿舍了。”
“之前有无此类异常?”
“有。”
随后张陵将此前的记录也翻出来看了一遍。
徐曼秋。
这个从未来跑来的女人,在他身边待了四年,安安分分地当了四年老师。
教物理、历史,教得还不错,学员评价很高。
人一直比较老实,从不主动接近核心区域,从不过问敏感信息,甚至连积分商城都很少用。
像一个真正的普通教师。
可,一个见过星辰大海的人,不可能真的甘心在山沟里批改作业。
看她的行为举动,应该是在等。
等池心月的消息,等未来的回音。
张陵能理解这种感觉。
他死过太多次,每一次重开都意味着上一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存在了。
那种“我的根被拔掉了”的恐惧,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但理解归理解,他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一个失去了根的人,是最危险的。
因为她没有什么不可以失去的。
“MOSS,加大对徐秋曼的监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