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过了那曲站就开始降高度。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白色的冻土带慢慢变成枯黄的草甸,零星还能看见几棵“白杨树”。
张远山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座位上。
对面的李泽狐闭着眼,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车厢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九百多号人分散在十二节车厢里,按理说不至于这么闷。但从当雄站上车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几乎没人大声说话。
偶尔有人去接水,走过过道的时候脚步都放得很轻。
张远山理解这种氛围。
离开的人心里多少有点虚。
不是后悔,是那种我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但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感觉。
就像高考交卷铃响之后走出考场,脑子里嗡嗡的,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落。
四年没出过当雄盆地了。
说不想家是假的。
还有多久到站?张远山突然听到有人开口。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手环。大概十分钟,第一个停靠站是柳园。
……
柳园站。
下午两点十七分,太阳正毒。
站台上的遮阳棚是临时搭的,军绿色帆布,被风吹得哗哗响。棚子底下挤了少说三四百号人,西装革履的、扛着摄像机的、别着证件牌的,乌泱泱一片。
安保组长姓韩,四十出头,晒得黢黑,嗓子已经喊哑了。
往后退!都往后退!黄线以内不许站人!
没人听他的。
或者说,听了,但脚底下没动。
韩组长擦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同事冲他摊了摊手,意思是我也没辙。
这帮人毕竟不是普通旅客。
站台东侧那一片,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胸口别着各省政府的徽章。
韩组长的眼神好,扫了一圈,光副厅级以上的他就认出来七八个。
粤省来的那位姓梁,人才工作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时不时低头翻两页。
他旁边站着浙省的人,姓沈,年纪轻一些,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两个人离得很近,但谁也不跟谁说话。
韩组长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种阵仗还是头一回。
韩哥,那边那个是不是苏省的周厅?同事凑过来小声问。
韩组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站台西侧的阴凉处,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认真。
是他。
苏省也来人了?
废话。韩组长压低声音,你以为就他们来了?我刚才在停车场看见了鲁省、湘省、川省、赣省、皖省的车,还有两辆挂京牌的商务车,没下人,窗户全贴了膜。
同事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不就是现代版稷下学宫抢人吗?
“可不是,连抢人地点和我们都想一块去了。”
韩组长往站台中段看了一眼。
那边更热闹。
三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站成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彼此之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我看见你了但我不想跟你说话的社交距离。
韩组长认出了其中一个。
那人姓马,是企鹅集团战略投资部的副总裁。去年企鹅市值重回亚洲第一的时候,这张脸上过好几次财经头条。
另外两个他不认识,但从穿着和气场判断,级别不会比姓马的低。
后来他听旁边的记者嘀咕,才知道那两位分别是阿狸的首席技术官和白度的高级副总裁。
BAT三家也凑齐了。
这么一帮人,都在一个西北戈壁滩上的四等小站待着。
韩组长扶额苦笑。
这事儿难咯,领导,我只能尽力而为。
……
站台最外围是媒体区。
用红色警戒带拉了一条线,线外面挤了少说六七十个记者。
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有几个扛着卫星直播设备的,天线杆子戳得老高,差点把遮阳棚给顶破了。
央视的团队占了最好的位置,正对着站台出口,三台机器一字排开。
旁边是新华社的,只来了两个人,一个文字一个摄影,但占的位置比央视还靠前半步。
这半步是有讲究的。
你的脚。
央视的摄像师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平静。
新华社的摄影记者也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左脚尖确实压在了红色警戒带上,严格来说,超出了大概一厘米。
哪只?
左边那只。
摄影记者把脚往回缩了缩,大概缩了半厘米。
央视摄像师盯着那只脚看了两秒,决定不再计较。
他们身后,一个地方台的年轻女记者正踮着脚尖试图把话筒举得更高一些。
她旁边的同行被她的胳膊肘怼了一下,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别挤了?
我没挤,我够不着。
够不着你垫个箱子啊。
箱子被你们台的人占了。
两个人小声拌了几句嘴,最后谁也没让谁。
这种鸡毛蒜皮的摩擦在媒体区每隔几分钟就会发生一次。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这条新闻的分量有多重。
四年。
星舰学院成立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那座藏在念青唐古拉山脉深处的学院像一个黑箱子,外界几乎看不到里面在发生什么。
管制、信号屏蔽、领空禁飞,连卫星拍到的照片都是一片云雾。
但黑箱子里时不时会往外扔东西。
每一次扔出来的东西,都能把整个学术界炸得底朝天。
第一年,一篇署名带有星舰学院材料实验室的论文发表在《自然》杂志上,提出了一种全新的碳基复合材料理论模型。
审稿人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因为论文里的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实验做出来的。
后来夏国科学院出面背书,并且公开了部分实验数据。
全球材料学界沉默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二年更离谱。
一个编号为SFA-0447的学员课题组,在量子纠缠通讯领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注意,不是教授的课题,是学员的。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麻省理工的一位终身教授在推特上发了一条:
如果这是真的,我愿意辞职去当他们的助教。
这条推特被转发了一百四十七万次。
第三年,星舰学院的学员团队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反重力悬浮系统工程方案。
不是理论,是工程方案。
带施工图纸、材料清单和成本预算的那种。
方案被国防科工委直接采纳,三个月后,第一台原型机在酒泉试验成功。
全世界的航天机构集体失眠了一个礼拜。
到了第四年,外界已经不敢用来形容星舰学院了。
因为震惊这个词的阈值已经被拉得太高了,高到普通的科研突破根本够不着。
人们开始用另一个词。
。
星舰学院每年出成果,已经变成了一种常态。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你不会为此感到惊讶,但你知道它很重要。
而今天,这个黑箱子第一次打开了口子。
足足有九百五十九名学员,即将走出来啊!
这是外界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从这座公认的世界第一学院里出来的活人。
不是论文,不是数据,不是工程方案。
是人。
所以粤省来了,浙省来了,苏省来了,BAT来了,央视来了,新华社来了,连那两辆挂京牌的神秘商务车都来了。
所有人都想看看,那座山里到底培养出了什么样的人。
……
粤省的梁副组长终于合上了文件夹。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不经意间靠近了浙省的沈处长。
沈处,你们这次带了多少编制?
沈处长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梁组长消息灵通啊,我们的方案还没过会呢。
过不过会的,你们省长上周去了趟京城,回来第二天就批了人才专项基金,这事儿瞒不住。
沈处长的笑容没变,但没接话。
梁副组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们粤省这次诚意很足。安家费、科研启动金、配偶就业、子女入学,全套打包。具体数字我不方便说,但肯定不会让人失望。
梁组长,沈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您觉得这些人缺钱吗?
梁副组长愣了一下。
沈处长往站台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学院的积分系统,一百积分等值一百万。这些人在里面待了四年,就算是中等水平,手里的积分折算下来也有几千万。
他顿了顿。而且,他们在学院里接触到的技术、资源、人脉,这些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您拿安家费去吸引他们,就好比拿一碗白米饭去请一个吃惯了满汉全席的人。
梁副组长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那你们浙省打算怎么办?
沈处长笑了笑,这次是真笑。
我们打算给平台。不是给钱,是给事情做。浙省的数字经济基础您是知道的,我们能提供的不是待遇,是舞台。
梁副组长沉默了几秒。
你们想得倒挺远。
没办法,沈处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想近了抢不过你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不远处,苏省的周厅挂了电话,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像是猎人看见猎物之前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