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晶体又转了半圈。
钝痛从胸骨后方辐射到脊椎,再沿着肋间神经蔓延至胸腔。
新生的肌肉组织包裹着异物,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硬质棱角对软组织的碾磨。
张陵右手贴上胸口,隔着千机外壳感受皮下那个缓慢旋转的方形凸起。
赤红之王的膜层射出的东西,在他体内安了家。
他试过用精神力探测晶体内部结构。
无效。
精神力接触晶体表面的瞬间就被吸收殆尽,连回波都没有。
用千机的纳米探针做物理采样,探针尖端刚碰到晶体边缘就被同化吞噬。
现阶段的技术手段,对这块东西完全无解。
取不出来。
分析不了。
甚至不确定它是武器、寄生体还是某种信息载体。
海水的颜色从纯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过渡到浅蓝。
光线在头顶铺开,水温回升到了体感舒适的范围。
精神力恢复到了正常的覆盖半径。
张陵在上浮的最后阶段展开感知扫描,习惯性地确认安全。
他发现了一艘船。
准确说,是一艘长度超过二十米的游艇。
吃水线以上四层甲板,船体通体白色,舷侧写着“维纳斯”。
热成像显示船上至少有六十个以上的生命信号,集中分布在二层和三层的舱室内。
太平洋中部,距最近陆地超过八百海里的公海区域。
一艘价值数亿的超级游艇,载着六十多人,在夜色中缓速巡航。
张陵的上浮轨迹正好在这艘船的正下方。
真巧。
张陵没有刻意避开这艘船,径直上浮。
水面破开的动静不算小。
千机在出水瞬间完成构型切换,推进结构将他送上甲板。海水从体表滑落,液态金属流动重组,在三秒内模拟出一身衣物。
脚踩上甲板木板的时候,整艘船因为他出水的冲击还在轻微摇晃。
张陵站在后甲板上,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露天泳池。
水下LED灯把池水染成暧昧的蓝紫色,几个空了的香槟瓶漂浮在水面上,瓶口朝下,已经灌满了水。池边的躺椅上散落着几件女性的衣物,其中一件明显被撕裂过。
二层甲板的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灯光,隐约能听到重低音的电子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酒精、烟草、某种合成致幻剂的分子特征被精神力一一捕捉。
张陵皱了下眉。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本身。他见过的世面比这糜烂一万倍。
是胸口的晶体在他皱眉的瞬间加速转了一圈,碾过新生的肌肉纤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张陵的精神力穿透舱壁。
贵宾厅内十二个男性,七个女性。
男性中四人携带手枪,分布在厅内四角,站姿职业,是受过训练的私人保镖。
其余八名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穿着考究,酒气冲天,分散坐在环形沙发上,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正缩在角落里。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厅中央,右手捏着一个女孩的下巴,左手端着香槟杯,杯中的液体随着船身摇晃轻轻荡漾。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压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椅子上。
深蓝西装的男人把香槟杯凑到她嘴边。
“喝。”
女孩偏头躲开。
香槟泼在她脸上,沿着下颌线淌进衣领。
“敬酒不吃。”深蓝西装松开了她的下巴,转头朝沙发上的同伴挑了下巴,“看看,这就是我花了三个月钓上来的极品。性子越烈,玩起来越有意思。”
沙发上传来起哄和口哨声。
“天一哥,我们可是在公海了,这片海域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今天就算把天捅破了,也没人能来烦我们!”
“上啊,天一哥!”
深蓝西装的男人叫李天一。
MOSS数据库在张陵的意识中自动弹出匹配结果。
李天一,二十七岁,其父李建邦,某省交通厅副厅长,上周因贪污受贿三百零七亿被全网通缉,携家属潜逃境外。李天一本人随身携带五千万不记名债券出逃,此外,其涉嫌三年前云都市南区一起灭门案,四口人,包括一个六岁女孩。
案卷编号、DNA比对结果、潜逃路径、同行人员的身份信息,全在离线存储里。
张陵收回精神力。
胸口的晶体安静地转着,和心跳保持同步。
贵宾厅里。
李天一踹开试图讨好他的另一个女人。
那是把目标女孩骗上船的人,他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他蹲下身,和椅子上的女孩平视。
“陈楚欣,勤工俭学的好学生,家里穷得叮当响,拿全额奖学金读到了研究生。了不起啊。”
陈楚欣咬着嘴唇不说话。
“可你知道吗,在这条船上,你那些学历、奖状、论文,一文不值。”李天一伸手,慢悠悠地捏住了她外套的另一只袖子,“你只有一样东西值钱。”
“滚开。”陈楚欣的声带在发颤,但咬字清晰。
李天一的脸上浮现出猎食者特有的兴奋。
他猛地发力,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里格外刺耳。
外套袖子整条被扯下来。
陈楚欣拼了命地挣扎,左臂被保镖反拧到背后,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
痛感让她额头冒汗,但她死活没松开右手攥住的领口。
“看到没有?”李天一把撕下来的布料扔在地上,回头对同伴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这种,才有征服的快感。你们那些一上来就倒贴的——”
整艘游艇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酒杯从茶几上滑落,撞碎在地。
沙发上的几个男人东倒西歪,其中一个直接翻了下去。
船身在持续震动,幅度越来越大。
驾驶舱方向传来刺耳的警报声,雷达和声呐系统同时炸响。
“怎么回事!”
“撞礁了?”
“不可能,这片海域水深三千多米!”
贵宾厅内一片混乱。
保镖们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面朝舱门方向警戒。
按住陈楚欣的两个保镖在震动中身形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陈楚欣把左手从反拧的姿势里硬拽出来,低头一口咬在右侧保镖的手腕上,牙齿剜进肉里。
保镖吃痛松手瞬间,她翻滚着从椅子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冲向后舱门。
“拦住她!”
陈楚欣撞开舱门,冲进走廊。
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被碎玻璃划出几道血痕。她感觉不到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跳海。
跳下去,死也比留在这里强。
她推开后甲板的舱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甲板上有人。
陈楚欣的脚步钉死在门槛上。
一个男人站在后甲板正中央。
陈楚欣看不清他的脸。
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一个保镖从后舱门冲出来,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套。他看到了甲板上凭空多出的人影,职业反应驱使他在跑动中拔枪。
枪还没出套。
保镖整个人突然横移两米,后背撞上甲板护栏,翻了过去。
落水声在三秒后传来。
陈楚欣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保镖在跑,然后保镖就不在甲板上了。中间那个过程像是被剪辑掉了一帧。
脚步声从船舱里涌出来。
李天一带着剩下的三个保镖和五六个二代从贵宾厅追出。
酒精让他们反应迟钝了几拍,但甲板上凭空冒出的陌生男人还是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张陵转过身。
甲板射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陈楚欣这会看清了。
好……好帅!
李天一也看到了那张脸。
再看到陈楚欣呆滞的表情。
嫉妒从胃里烧上来,烧过酒精浸泡的理智。
“哪来的野种爬上我的船?”
此时,张陵已完成全部在场人员的身份匹配。
MOSS离线数据库跑出了十七份档案,每一份都带着红色标签。
有趣,这不是给我送功绩吗?
“李天一。”
“男,二十七岁。其父李建邦,贪污受贿三百零七亿……”
“你左边那位,刘嘉树,走私军火,涉及东南亚七条航线。”
“后面戴金链子的,孙睿达,洗钱。经手金额折合人民币四十二亿。你用的那家列支敦士登壳公司账号尾号1847,对吧?”
“王浩权……”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扔到了大街上。
恐惧、震惊、不可置信,各种反应交织在一起。
李天一的酒醒了一大半。
“你是条子?”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站住了,一咬牙,“条子又怎样?这是公海!你他妈没有执法权!”
张陵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对上暗金色瞳孔的一瞬间,李天一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我不是警察。”
陈楚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那个决定的。
当三个保镖同时拔枪指向黑衣男人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动。
她扑上去,挡在了张陵身前,面朝枪口,背朝他。
“你快走!跳海!他们会杀人的!”她的声线在发抖,但喊得很大声。
张陵低头看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的后脑勺。
有点意思。
一个被按在椅子上差点被侮辱的女孩,跑出来替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挡枪。
幸运石,还得是你啊。
张陵没动。
“闪开!”李天一把陈楚欣一把推到旁边,镀金的沙漠之鹰从腰后抽出来,枪口顶上张陵的眉心。
距离不到半米。
“条子,我不管你是谁,搁那混的,今天,老子当着你的面,先把那个贱货办了,再——”
“砰。”
枪响了。
陈楚欣闭上了眼。
李天一的眉心直接被打穿,笑容还僵在脸上。
陈楚欣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李天一歪在甲板上。
然后是尖叫。
保镖拔枪。
二代们在嚎叫。
有人在往船舱里跑。
张陵皱了下眉。
第一个保镖扣动扳机。
子弹从后膛反射,贯穿他自己的腹腔。
第二个、第三个。
二代们手里也有枪,有人在慌乱中走火,有人在瞄准射击。
结果全部一样。
每一颗被击发的子弹都在离开枪膛的瞬间被力场反转射击方向,原路返回持枪者体内。
“砰砰砰砰——”
十秒。
甲板上的枪声停了。
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甲板上,血从木板的缝隙里渗进下层结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
陈楚欣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护栏,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张陵收回精神力,右手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晶体还在转。
但节律变了。
不再和心跳同步,而是比心跳快了零点三拍。每一次旋转带动的微震从胸骨后方传导到背脊,频率在持续攀升。
怎么……你是对杀人有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