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走到工作台另一端,从千机里分离出一根纳米级的切割丝。
精神力开始变频,从他自身的固有频率,逐步向赤红之王泄漏能量的特征赫兹靠拢。
频率同步完成。
接下来,很关键,他要开始拼接零号晶体,制作“番天印”。
零号晶体在失去内部能量后,其分子键的锁定机制会出现一个周期性的松弛点。
这个松弛点持续的时间极短,且只有在外部施加与赤红之王同频的精神力时才会被触发。
零点四秒。
一刀的机会。
张陵右手捏着切割丝,左手按住晶体。
呼吸骤停。
精神力灌入晶体表面,伪装的赫兹频率与晶体内残余的微弱共振结构发生耦合。
来了!
纳米级的丝在零点四秒的窗口里沿着预设的路径完成了切割。
晶体在切割丝经过的地方裂开了一条平整到荒谬的切口。
切面像镜子一样光滑,反射着台灯的暖光。
张陵把切割丝收回千机,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千机在指尖汇聚,形成一组微型外科器械。纳米级的手术刀切开表皮和肌肉层,暴露出皮下那枚一直在旋转的第一枚零号晶体。
第一枚晶体被部分暴露出来,张陵把切割好的第二枚晶体贴上去。
两块晶体的切面在接触的一瞬间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然后它们通过张陵刚才的那一刀切割面,完美咬合。
两块独立的晶体沿着切口完美闭合,接缝消失,融为一体。
番天印,完成了!
“MOSS。”
“在。”
“番天印拼接完成。第二枚晶体已与第一枚成功融合。记录所有参数变化。”
“已记录,晶体总质量增加百分之八十七。”
“还需要多少块?”
“根据目前的增幅模型外推,若要达到对赤红之王膜面产生有效干涉所需的精神力增幅阈值,番天印还需七枚以上的零号晶体拼接。”
“七枚。”
张陵在桌上敲了两下。
每进一次螺旋通道,运气好能收获一枚。
运气不好……
他想起第五次进去的时候,直接被膜面弹射出的晶体打穿脊椎,花了一周才补回来。
而且每一次深入,冲击波都比上一次强。
赤红之王在变得越来越敏感。
或者说,它在慢慢清醒。
这个窗口不会永远存在。
看来这一世,想要制造完全体“番天印”,是不太可能了。
张陵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把散落的晶体碎屑用千机回收。
……
翌日。
联邦议事大厅。
今天到场的实体代表有一千七百人。剩下的通过全息投影接入。
南美洲代表团的席位在大厅西侧第三排。
新任南美总督玛丽亚·桑切斯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她的首席顾问,右手边空着。
联邦成立后,她是南美洲第一个主动签署宪章的地方官员。
前任总督卡洛斯被张陵亲手摘掉之后,桑切斯以临时代理的身份接管了整个南美行政区,三个月内把卡洛斯时代积压的四百七十个腐败案件清理了三百九十个。
她旁边的顾问低声说了句什么。
“是的。您觉得……”
“要么是大事,要么是他不在乎我们的意见,大概率两者兼有。”
笔在她指间停了半秒,继续转。
东侧第一排,欧洲联合代表团的首席代表海因里希·韦伯正和身旁的法国代表低声交谈。
韦伯六十一岁,前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最后一任外交部长。
韦伯本人对此没有表现出怨恨。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在联邦体系内的角色很微妙。不反对张陵,但也从不主动表态支持。每次投票都踩在多数派的边缘,既不出头,也不落后。
此刻他停下了与法兰西代表的交谈,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主席台上空着。
张陵还没到。
议事大厅里的嗡嗡声在持续增大。
九点五十八分。
冯琳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走到主席台侧面的秘书席,把文件放下,打开终端,开始最后一遍检查今天的议程数据。
冯瑶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了主席台的桌面上。
两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瑶微微摇头。
冯琳的嘴唇抿了一下。
十点整。
侧门打开。
张陵走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执政官标准礼服,深黑色的立领外套,左胸别着地联徽章。
议事大厅的嗡嗡声在他踏入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脸。
自从二代龙血改造之后,张陵的面容就固定在了二十岁左右的状态。
在座的一千七百名代表里,超过半数的人年龄比他看上去大得多。这种视觉上的违和感,在联邦成立初期曾引发不少私下议论。
现在没人议论了。
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怕。
张陵走上主席台,没坐下。
他扫了一眼全场。
“今天只说一件事。”
张陵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同时被全息信号推送至全球每一个接入终端。
一幅巨大的星图在所有人头顶展开。
太阳系、奥尔特云、半人马座旋臂,最终定格在被标记为红色的行星上。
“HD-8519。六十八光年外的类地行星,将会是人类的第二个家。”
“在未来十年内,以逐光号为旗舰,建造二十艘方舟级运输舰,分批次将十亿人口送出地球,这一计划我命名为“第二家园”。”
安静。
绝对的安静。
然后炸了。
“十亿?!”
南美代表团的某位成员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桑切斯伸手把那人按回去。
韦伯的微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收缩的瞳孔。
“理由很简单。”
张陵的声音压过了所有杂音。
“根据联邦地质监测网络在过去三年的持续观测,地球深层地壳正在经历一种长期的、不可逆的结构性变化。”
投影画面切换。
一组地震波数据图出现在穹顶上。
红色的波形在过去三年的时间轴上呈现出明确的递增趋势。
“这不是普通的地质活动。波形的频率特征与已知的所有板块运动模型不匹配。我们的地球物理团队已经排除了超级火山、地幔对流异常等常规解释。”
张陵指着波形图上的一个拐点。
“这个拐点出现在两年前。从这个点开始,异常脉冲的强度每六个月翻一倍。按照这个趋势外推,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年后,地壳结构将面临系统性失稳的风险。”
他收回手。
“我不打算在这里做最坏情况的推演。但作为执政官,我的职责是确保人类文明的延续。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十亿人,是我们能够在窗口期内转移的上限。”
大厅里的气氛变了。
从震惊转向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北美代表区第二排,一个灰色头发的男人站了起来。
“执政官,我有一个问题。”
张陵看向他。
“说。”
汤普森推了一下眼镜。
“十亿人。这个数字占全球人口的百分之十点五。也就是说,剩下的大约九十亿人,将被留在地球上。”
他环顾四周。
“我想请问执政官,谁来决定这十亿人的名单?”
大厅里安静了一拍。
“是您亲自挑选?还是MOSS?还是某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算法?”
汤普森的语速开始加快。
“这个名单的标准是什么?年轻人优先?科学家优先?还是对执政官忠诚度高的人优先?”
他的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切出了一道清晰的棱角。
桑切斯的笔又开始转了。
韦伯重新挂上了那个礼貌的微笑。
三秒后,张陵开口。
“你说完了?”
汤普森的下巴微微抬高。
“还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屏,展开,举过头顶让全场和全息镜头都能拍到。
“这是过去一个月,全球七十二个独立媒体平台上关于移民真实意图的民调数据。百分之四十一的受访者认为,这是地联高层在有意制造新的阶级贵族。百分之三十三的人表示不确定。只有百分之二十六的人选择完全信任。”
他放下折叠屏。
“执政官,您刚才展示的地质数据,我相信是真实的。但真实的数据也可以被选择性地呈现。您只展示了异常波形,却没有给出完整的地质模型和同行评审报告。您告诉我们天要塌了,然后要求我们把十分之一的人口装上船送走。”
汤普森的声音降了半度。
“这不叫拯救,这叫筛选。”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嗡鸣。
部分代表开始鼓掌。
掌声零散,但确实存在。
冯琳在秘书席上的手指捏紧了笔。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汤普森,而是盯着张陵的后背。
张陵的后背纹丝不动。
掌声持续了大约五秒,自行消退。
张陵从口袋里抽出右手。
“汤普森先生。你的第一个问题,名单标准,我回答你。选拔标准和星舰学院的初试逻辑一致。体能、心理阈值、专业技能、协作能力。全部公开透明,全程由MOSS监督执行。任何人包括我本人的家属都不享有豁免权。”
汤普森张嘴想说什么,张陵没给他机会。
“你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是十亿而不是全部。”
张陵垂下目光,看着台面上冯瑶放的那杯水。水面平静。
“因为我们造不出能装八十亿人的船,不然所有人我都要迁移至第二家园。”
这句话在大厅里砸出了一个沉默的深坑。
“工业产能、反物质储备、碳炔产量、建造工期,所有参数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十年内,二十艘方舟级运输舰加一艘逐光号,是这个文明的极限。极限装载量,十亿。”
他抬起头。
“你可以指控我在筛选。但在座的每一位代表心里都清楚,如果今天我站在这里说我要带走所有人,你们会投赞成票吗?不会。因为你们会说这做不到。”
“所以我给了你们一个做得到的数字。”
汤普森的嘴角绷紧了。
他没有坐下。
“做得到和做得对是两回事,执政官。还是请你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全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张陵看着汤普森。
“留下的人,不是被放弃。第二家园建成后,运输舰会返航。十亿只是第一批。”
汤普森的眼睛眯了一下。
“四十年的航程,执政官。来回八十年。您确定这个词,不是在侮辱在座各位的智商?”
张陵转身,面向整个大厅。
“投票表决吧。”
汤普森面容一僵。
张陵竟然把他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