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地球上真的有风吗?”
B区第四层的临时教室里,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女孩举起手,歪着脑袋问。她五岁,出生在逐光号的育儿舱,从未踏足过任何一颗星球的表面。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孩子坐在弧形的碳炔长椅上,背后的全息墙正投放着一段地球纪录片,青藏高原,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代课教师是B区的生态维护员老陈,五十七岁,他不是专业教员,但逐光号上有正式教职资格的人不够用,MOSS排班的时候把他塞进了每周三下午的“母星通识课”。
“有。”老陈蹲下来,比了比女孩的脸,“风就是空气在动。打你脸上,凉的。冬天的时候疼,夏天的时候舒服。”
“空气动了为什么会凉?”
“因为……”老陈卡了一下,挠头,“这个得问你们物理课的老师。我就知道,站在山顶上,风大的时候,你得扶住帽子,不然就被吹跑了。”
孩子们笑起来。
“老师,帽子被风吹跑了怎么办?”
“追啊。在草地上追,跑得快就能捡回来。”
“可在草地上,刘老师不允许我们乱跑。”
那是因为你们跑的不是草地,而是……
老陈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他在当雄盆地的工地上干过整整三年,那时候高原的草皮被盾构机翻了个底朝天,到处是冻土和碎石。但再往前,他年轻时候去青海湖骑行,七月份的环湖公路两侧全是油菜花,黄得刺眼,风一吹,那个香味能钻进骨头里。
“地球的草地就是……就是一大片绿颜色的东西,软的,你可以躺在上面,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太阳晒在身上,暖。”
全息墙上的画面切换到了纳木错湖畔,湖水蓝得不真实,远处的雪山压着天际线。
二十几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盯着那面墙。
他们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个遥远的神话。
老陈摸了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走廊里回荡着他们关于“风”和“草地”的争论。
老陈关掉全息墙,教室一暗,恢复了原有的纯金属面貌。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环看了一眼,屏幕上是MOSS推送的水培舱排班表,依然没有来自地球的消息。
五年了。
一条都没有。
……
舰桥指挥大厅。
张陵靠在指挥席的椅背上,MOSS的航行日志以全息面板的形式铺开,占据了他正前方整面弧形视野。
逐光号航行第五年第二十三天。
当前巡航速度3.71倍光速。
反物质引擎运行在第三代迭代版本上,负质量物质约束场的能耗较初代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七,曲率波动幅度收窄至0.003%以内。
……
引擎组连续安全运行天数:四百一十二天。
张陵的目光在这行数据上停了一秒。
刘神通的团队干得不错。第三代引擎的稳定性已经接近他从池心月那里获取的未来技术参数的下限值,虽然效率还差得远,但至少不用再担心曲率场在巡航中突然坍缩了。
他往下翻。
舰内总人口:一百一十四万三千七百零九人。五年新增出生人口:两万一千余人。
死亡人口:16人。
MOSS没有把这些数字加粗标红,但张陵知道它想让他看什么。
他切到情绪监测面板,一百一十四万个生命体征以热力图的形式覆盖整个舰体剖面图。
五年前,这张图以蓝绿为主色调,零星点缀着黄色。
现在,C区和B区的底层区域已经大面积泛黄,哪怕
“MOSS。”
“在。”
“C区底层的热力值比上个月又涨了多少?”
“平均上浮4.2%。其中C区第九层至第十二层的群体焦虑指数已连续四十七天维持在临界值的百分之八十以上。主要诱因为:长期封闭空间导致的幽闭症候群、社交关系恶化、对通讯中断的持续不满,以及对航行终点的信任衰减。”
“信任衰减……”
“是的,当前全舰船员对您的信任指数为:62.1。较一年前下降了16.3个百分点。其中跌幅最大的群体集中在底层非技术岗位人员,该群体对您的信任指数为51.4。”
51.4。离曹如海当初警告的五十临界线,只剩1个点。
哪怕是拥有无穷的娱乐方式、拥有不可思议的“人心齐,泰山移”词条信任加成,都无法阻挡世人的思乡之情。
“告诉我,舰内民生社交网络过去七天的高频关键词。”
“收到,正在采集……前五位依次为:、、新家园科技通讯。”
五个热词,三个都和家有关。
“执政官,是否需要对定向人群实施情绪干预?我可以通过环境光谱调节、空气微量元素配比优化以及社交算法推送……”
“不必了。”张陵打断它,“人不是牲口,你这样做,只会让他们在接触真相时更加逆反。”
视野中,逐光号的航迹在深空里拉出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光线,起点消失在身后无尽的黑暗中,终点还在十三年之外。
HD-8519。
他正准备关掉面板,舰桥的气密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满头大汗,实验服的领口敞着,手里攥着一块便携终端,几乎是连跑带滑地冲到指挥台前。
“执政官!”
李泽狐。
前商业天才,如今是逐光号天文观测组的首席分析师。
“李泽狐,你的门禁权限应该不包括舰桥吧。”
“我知道,门是刘院士帮我开的。”李泽狐喘了口气,把终端拍在控制台上,“执政,大发现。航线偏角十七度方向,距我们大约1.1光年。”
张陵看向终端屏幕。
一张光谱分析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
“这是……中子星?”张陵一眼认出特征谱线。
“对!直径大约十一公里,自转周期零点零三七秒,执政官,您要的东西就在我们身边。”李泽狐的眼睛在发光,“如果我们稍微修正航向,三个月之内就能进入安全观测距离。”
张陵迅速调出MOSS的航线模型,快速推演了航向偏转所需的能耗和时间成本。
“MOSS,偏航至该中子星安全观测轨道,对总航程的影响。”
“航程延长约三个月。反物质储备充足,不构成补给风险。”
李泽狐攥着拳头,声音压低但压不住兴奋:“执政官,中子星表面的简并态物质,是我们在地球时连模拟都模拟不出来的东西。如果能实地采集到哪怕一丁点数据,对反物质引擎的第四代迭代、对材料学、对引力波研究。”
“我知道,出发。”
“是!”
……
消息传得比张陵预想的更快。
逐光号将偏航观测中子星的广播在当天下午发布,措辞经过MOSS优化,强调了科研价值。
A区和B区上层反响热烈。科研人员和工程师们在食堂里讨论中子星表面的物质状态,有人翻出地球时代的理论论文互相传阅。冯琳在引擎组的工作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全是技术路线预案。
但C区底层,反应截然不同。
第十一层的公共舱里,一个穿着旧制服的中年人把手环摔在桌上。
“三个月?他要拐去看一颗破星星,让我们多飘三个月?”
周围的人沉默着,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公共舱的角落,通风管道旁的维修夹层里,七个人挤在不到十平米的空间中。空气循环系统的噪音刚好能掩盖说话声。
“诸位,五年了。”
说话的人叫魏清莱,三十八岁,原地球联邦气象建模中心的数据分析师。他在地球时代曾是星舰学院第三期学员,专业底子极扎实。
“五年,没有任何一张照片证明地球被摧毁了。没有任何一段通讯记录。他说深空威胁,什么威胁?在哪儿?我们的传感器阵列扫了五年,什么都没扫到。”
“通讯阵列是他下令拆除的。”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接话,她是水循环系统的维护工程师,“物理拆除,你明白吗?不是关闭,是直接切飞了。为什么?因为他怕我们联系上地球,发现那边一切太平。”
“你们冷静点。”靠墙蹲着的老周,周胜利皱着眉头,“这种话说出去是要被定性叛舰的。”
“叛舰?”魏清莱冷笑了一声,“老周,你想想,他现在又要拐去中子星。为什么?因为他不想到终点。到了终点他就不是执政官了,他就只是一个人。他在拖延。”
“可那是中子星——”
“我他妈管它是什么星!”一个矮壮的男人拍了一下管道壁,声音被噪音盖住,“我媳妇和我闺女还在地球上!他切断通讯那天,我女儿刚发了我一条信息,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五年了。五年。”
夹层里安静了几秒。
魏清莱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是要闹事。我只是说,如果地球真的没事,我们完全可以调头回去。以逐光号现在的曲率引擎性能,回程用不了五年。”
“你怎么让他同意?”
“不需要他同意。”魏清莱直视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逐光号上有一百一十四万人,底层就有四十万。他的信任指数在跌。MOSS的数据我看不到,但我能看到周围人的脸。”
没有人反对。
周胜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先别急着行动,”魏清莱说,“第十层那边也有人,十三层的环控组有至少二十个人跟我聊过。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时机,一个足够多的人同时站出来、让他不得不给出解释的时机。”
“三个月。”矮壮的男人攥紧了拳头,“他拐去中子星的这三个月,就是时机。”
……
维修夹层外的走廊里,一个穿着教员制服的女人靠在墙角,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徐曼秋深吸了一口舰内循环空气,舌根发苦。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未来的历史记载中,这个节点叫做“回归派叛乱”。
叛乱被镇压,三十七人死亡,五百余人被拘押,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直接导致了后来长达三十年的黑暗动乱的种子在这一刻被种下。
她决定,要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