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庄严肃穆,百官按品阶肃立。龙椅上的帝王面容沉静,听着各部院奏报日常政务。一切如常,直到都察院一位姓韩的御史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韩御史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臣闻,治国齐家,乃为官之本。近日坊间多有传闻,谓大理寺少卿谢景明谢大人,治家不严,内闱失序,以致外戚侵扰,讼事迭起,有损朝廷体面,亦恐影响公务刑名之公正。臣身为言官,不敢不察,伏乞陛下明鉴。”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站在文官队列中前列的谢景明。这便是昨日那隐晦话题的正式开场了,直接扣上了“治家不严、影响公务”的帽子。
永昌伯站在勋贵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唯有嘴角一丝极淡的冷意。
龙椅上的皇帝神色未变,目光转向谢景明:“谢卿,韩御史所言,你有何话说?”
谢景明不慌不忙,出列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韩御史所言‘坊间传闻’,臣略有耳闻。不过是数日前,有宵小之辈构陷臣内子经营之商铺账目不清、印鉴不实。臣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既涉疑点,理当澄清。故当日便由京兆府官吏入府核查,现已查明,纯属诬告。相关案卷、人证物证,京兆府皆有存档,陛下随时可调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治家不严’、‘内闱失序’,臣不敢领受。臣之内子出自江南尹氏,虽非高门,亦知书守礼。自入府以来,上敬尊长,下抚稚子,克勤克俭。此番无端受诬,能处变不惊,配合官府厘清事实,臣以为,此非‘失序’,恰是‘明理’、‘守正’。若因府中女眷遭人构陷,便视为臣‘治家不严’,那日后是否但凡官员家眷受人攻讦,主官便都难逃‘失职’之咎?此例一开,恐非朝廷之福,反为宵小构陷忠良开了方便之门。”
谢景明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先是摆出已由官府定案的事实,再将“家事”上升到可能危害朝堂法度的层面,最后点出“构陷”本质,直接将韩御史扣来的帽子巧妙地掀了回去,还暗指其言论可能助长歪风。
皇帝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看向韩御史:“韩卿,谢卿所言,你可还有补充?”
韩御史显然有备而来,立刻道:“陛下,纵然诬告已查清,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牵涉永昌伯府旧案,终究是因谢大人后宅之事而起,引得京兆府、大理寺皆卷入其中,耗费官府精力,影响朝廷颜面,亦是事实。谢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掌管刑名,更应谨言慎行,齐家以保公正无私之形象。如今风波虽平,隐患犹在,臣恳请陛下训诫,以儆效尤。”
这是揪着“影响”二字不放了,不管是不是诬告,事情因你谢家而起,就是你的问题。
这时,另一位与谢景明交好的刑部侍郎出列:“陛下,臣以为韩御史此言有失偏颇。谢大人府上遭人构陷,乃是受害者。受害者配合官府查明真相,何错之有?难道只因身为官员,家眷便活该受诬,且不能自辩,否则便是‘惹事’?若如此,官员体面何在?法度威严何在?至于牵扯永昌伯府旧案,那是京兆府、大理寺依律核查,乃分内职责,与谢大人家事何干?韩御史将两事混为一谈,恐有偷换概念之嫌。”
朝堂上顿时有了些许低声议论。支持谢景明和觉得御史所言亦有些道理的,各自低声交流。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谢卿遭构陷一事,既已由京兆府查明,便依律处置。构陷之人,务须追究。至于齐家治国……”皇帝顿了顿,声音沉稳,“谢卿所言不无道理,然韩御史之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为官者,确当时时自省,处处谨慎。谢卿日后更需严于律己,约束家人,勿使家事再生波澜,徒惹非议。此事,到此为止。”
这话听着两边各打五十大板,既肯定了谢景明处置得当,也接受了对他的“劝诫”。但明眼人都听得出,皇帝并未因此事对谢景明有任何实质性的处罚或训斥,一句“到此为止”,便是定论,也是警告其他人不必再借此生事。
“臣,谨遵陛下教诲。”谢景明躬身行礼,脸色平静无波。
“臣,遵旨。”韩御史也只好退回班列。
永昌伯低垂的眼皮下,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掩去。陛下明显不想深究,再纠缠下去,恐怕反而对自己不利。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不少官员经过谢景明身边时,或点头致意,或眼神交流,意味各异。谢景明神色如常,与同僚寒暄几句,便径直回了大理寺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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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总是传得飞快。不到午时,朝会上的这场小小交锋,连同皇帝那句“到此为止”的口谕,已然如同长了翅膀,飞进了谢府高墙。
谢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徐嬷嬷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声禀报了几句。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淡淡道:“知道了。告诉厨房,今日给侯爷的晚膳,添一道清心去火的汤。”
“是。”徐嬷嬷应下,明白老夫人这是表达对孙子的关切和支持。经此一事,侯爷在朝堂上虽未被责罚,但毕竟被御史当众“劝诫”了,面子上总归有些不好看。
而槐树院里,尹明毓正对着棋盘,试图教谢策下最简单的五子棋。谢策对此等不需要高深谋略、只看眼前几步的游戏接受良好,玩得不亦乐乎。
兰时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紧张,走到尹明毓身边低语。她将朝堂上韩御史发难、侯爷辩驳、陛下最终定论的话,尽量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尹明毓听完,手里捏着的那枚白玉棋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她脸上没什么震惊或愤怒的表情,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件有点意料之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正睁着大眼,似乎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停下动作的谢策,指了指棋盘,“该你了,策儿,看仔细,我要连成四子了哦。”
谢策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小脑袋凑到棋盘前,认真寻找可以堵住她的位置。
兰时有些着急:“夫人,那御史分明是……还有陛下那话……”
“陛下说‘到此为止’了,不是吗?”尹明毓又落下一子,语气依旧懒散,“那就是这事儿翻篇了。至于御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洞悉的凉意,“拿俸禄,干活儿,总要找点事情说说。他说他的,我们过我们的。难道因为他几句话,咱们这五子棋就不下了?饭就不吃了?”
兰时哑口无言。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可那是朝堂啊!被御史当众弹劾,多严重的事情!
“可是,侯爷那边……”兰时还是担心侯爷会因此心情不佳,或是受到什么影响。
“你们侯爷,”尹明毓顿了顿,想起谢景明那张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表情的冷脸,以及他昨日说“永昌伯府那边,暂时不会再来烦你”时的平淡语气,“他若是连这点风波都经不住,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放心吧。”
她的话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兰时听着,再看着夫人那副浑然不在意、甚至有点嫌这事打扰了她教小少爷下棋兴致的模样,心里的那点惶然也慢慢平息下去。也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侯爷就是那个高个子。夫人都不急,她急什么?
一盘棋下完,自然是尹明毓“险胜”。谢策嘟着嘴有点不服气,尹明毓便允他下午可以多吃一小碗冰酪,小家伙立刻又高兴起来。
打发走谢策,尹明毓独自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灼灼的日光,眼神才慢慢沉静下来,没有了方才面对谢策和兰时时的全然轻松。
朝堂风波……果然还是烧起来了。虽然被谢景明和皇帝压了下去,但“治家不严”这个印象,多多少少被种下了一些。这对谢景明的官声,终归是个瑕疵。而这一切的起因,在外人看来,确实是她这个“惹事”的继室和她的铺子。
永昌伯府这一招,算是隔山打牛,效果不算显着,但足够恶心人。而且,这或许只是个开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麻烦,真是麻烦。她就想安安静静过点小日子,怎么总有人不让她如愿呢?
不过,想用这点事就让她焦虑不安、自责懊悔,那也太小看她尹明毓了。御史的嘴,皇帝的训诫,固然有分量,但比起她自己内心的舒坦自在,又算得了什么?谢景明都没说什么,外人爱嚼舌根,嚼去便是。
只是……她目光微微闪动。经此一事,她似乎不能再完全像以前那样,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了。有些目光已经投注过来,有些算计已经将她纳入其中。即便她不想争,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
那么,或许该稍微调整一下策略了。至少,得让某些人知道,她尹明毓,不是那么好用的“突破口”。软柿子捏一次是意外,捏两次,就得当心扎手了。
想到这里,她反而轻轻笑了。也好,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给这平淡的咸鱼生活,添点不一样的佐料吧。
“兰时。”她唤道。
“夫人?”
“去跟金娘子说一声,铺子里新到的那些‘夏日清凉’系列的信笺和扇子,挑几份最雅致精巧的,以我的名义,给平日里与府上有来往的几位交好府邸的夫人小姐送去,就说……天热了,送点小玩意儿解解暑气,图个清爽。”
兰时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下:“是。”
尹明毓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示好?不,这只是告诉一些人,风波已过,一切如常。她尹明毓,还好得很,她的“雅趣集”,也依旧开着。至于那些暗地里的打量和算计,她接下了。
窗外,蝉鸣阵阵,夏意正浓。朝堂上的那阵微风,似乎吹过了高墙,在这后宅的角落里,也漾开了一圈极浅的涟漪。而投石入水的人,正悠闲地摇着扇子,仿佛刚才那点涟漪,不过是风吹叶动,再寻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