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毓那句“送点小玩意儿解解暑气,图个清爽”的吩咐,很快便经由兰时,传到了金娘子耳中。
金娘子是何等精明人物,在铺子里迎来送往,对京城各家后院女眷间的微妙风向,嗅觉最是灵敏。自家夫人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朝堂上甚至都被提了一嘴,转头就让她精心挑选礼品送人,这用意……她略一琢磨,便品出了七八分。
不是谄媚讨好,更不是炫耀张扬。这份“夏日清凉”礼送出去,传递的是一种姿态:风波已过,一切照旧;我尹明毓还在这里,我的铺子也照常开着;东西是好东西,送您尝尝鲜,喜欢就常来。
这是一种四两拨千斤的从容,也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宣告。
金娘子不敢怠慢,亲自去库房挑选。新到的“夏日清风”系列,信笺用的是掺了薄荷叶与淡蓝花瓣的冷香纸,透着股清凉雅致;团扇则是轻罗为面,绣着写意的荷花、翠竹或兰草,配以竹骨或檀木柄,精巧而不奢靡。她搭配了几份,又特意在每份中附上一张同样质地的雅致笺纸,上面是尹明毓让兰时转述的、由她亲笔誊写的几句应景闲话:“暑气蒸人,谨奉薄物,聊赠清风,愿得半日闲暇之趣。”
礼物很快送出,目标明确:几位与谢府素有往来、关系尚可的勋贵或文官家的夫人、小姐,还有两位平日里虽交往不深、但家风清正、在贵妇圈中颇有影响力的老夫人府上。
礼物送出后两日,回响便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有动静的,是光禄寺少卿郭大人的夫人。郭夫人性情爽利,与谢老夫人年轻时有过来往。她直接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上门,除了常规回礼,还特意带了一小筐新鲜的莲蓬和一匣子自家做的荷叶茶,指名送给尹明毓。
“我们夫人说了,谢夫人您送的扇子实在雅致,那薄荷信笺更是新奇,我们小姐喜欢得紧。这点自家园子的出产,不成敬意,给您和策少爷尝个鲜,清热解暑最好。”郭府的嬷嬷笑得和气,话也说得漂亮。
紧接着,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大人的夫人也让人送来了回礼,是几册新出的、据说在闺阁中颇受欢迎的诗集抄本,并附了张花笺,字迹娟秀,赞那冷香纸别致,邀尹明毓日后有暇可过府品茶论诗。
连那两位地位尊崇的老夫人府上,也各有表示。一位回了份宫里新赐的、不易得的冰酪方子;另一位则送了一小盆精心养护的、正值花期的素心兰,寓意清雅高洁。
这些回礼都不算贵重,但心思巧妙,投其所好,更关键的是,态度明确——她们接下了尹明毓这份“夏日清风”,也回赠了善意。这是一种无言的认可,也是一种圈层内的微妙表态:谢家这位继室夫人,行事有度,经了事也没露怯,反而更显沉稳,可以来往。
消息自然又传到了谢老夫人耳中。徐嬷嬷一边给她打着扇,一边笑着回禀:“……几位夫人、老夫人回的礼,都送到了槐树院。二夫人也都收了,按着往来礼节,又各自备了差不多的回礼,让兰时姑娘送出去了。一来一往,倒是周到。”
谢老夫人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她倒会借力。”用几份不轻不重的铺子里的玩意儿,四两拨千斤,既全了礼数,又悄然扭转了因之前风波可能带来的孤立或观望局面,反而打开了更宽一点的交际局面。这份心性和手腕,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些。原本因朝堂上那点非议而存的一丝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是个明白孩子。”谢老夫人缓缓道,“告诉厨房,明日用那冰酪方子试试,若好,给各房都送些。那盆兰花……给她挪到廊下阴凉通风处,仔细养着。”
“是。”徐嬷嬷笑着应下,知道老夫人这是越发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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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院里,尹明毓看着那盆姿态优美的素心兰,听了兰时回报各府回礼的情况,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点了点头:“嗯,礼数周全就行。”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倒是谢策,对郭府送来的那筐莲蓬非常感兴趣,围着看了半天,央求尹明毓带他去剥莲蓬。尹明毓被缠得没法,只好让丫鬟在廊下铺了席子,母子俩盘腿坐着,一起对付那筐绿油油的莲蓬。
谢策手小,剥得笨拙,但兴致极高。尹明毓则慢悠悠地剥出一颗颗青嫩的莲子,自己吃一颗,塞给谢策一颗,剩下的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母亲,郭家伯母为什么送我们莲蓬啊?”谢策含着清甜的莲子,含糊地问。
“因为母亲送了郭家姐姐好看的扇子和信纸,郭伯母很高兴,就送我们她家池塘里长的新鲜莲蓬。”尹明毓解释得很简单。
“哦……礼尚往来!”谢策想起夫子教过的词。
“对,礼尚往来。”尹明毓笑了,“所以啊,以后别人对你好,你也要记得对别人好。当然,要是有人对你不好……”她顿了顿,将一颗剥好的莲子丢进嘴里,“那也不用客气,该弹开就弹开。”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努力和莲蓬斗争,心里却默默记下了:母亲说的,弹开!
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得比平日略早。他踏入院中,便看见廊下那对母子正头碰头地剥莲蓬,旁边小几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回礼和那盆显眼的兰花。夕阳的余晖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空气中弥漫着莲蓬特有的清香和孩童清脆的笑语。
他脚步顿了顿。
尹明毓先看见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意招呼:“侯爷回来了?正好,郭夫人送的莲蓬,新鲜得很,尝两颗?”说着,顺手将碟子里剥好的莲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策也举起一颗自己剥的、坑坑洼洼的莲子,献宝似的:“父亲,吃!”
谢景明走到廊下,先是对谢策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那碟青翠饱满的莲子,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兰花和诗集。他虽在后宅事务上不甚留心,但身在朝堂,对各家之间的联系与风向却极为敏感。这几样回礼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他瞬间便明了。
他伸手拈起一颗莲子,放入口中。清甜微涩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夏日池塘的清气。
“郭夫人有心了。”他淡淡说了一句。
“是啊,赵夫人送的这诗集,听说眼下在闺阁中很是风靡。”尹明毓接口,语气依然闲适,仿佛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几位老夫人也客气。这冰酪方子,明日让厨房试试。”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夕阳里,神色慵懒,眼神却清澈平静,仿佛这几日朝堂内外的风风雨雨,以及她这轻描淡写间完成的、巧妙的人际斡旋,都不过是这夏日午后随手拂去的一点尘埃。
他想起朝堂上韩御史的咄咄逼人,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目光,陛下那句“到此为止”下的暗流。那些是刀光剑影,是言语机锋。而她这里,却是剥莲蓬,送团扇,回赠几册诗集、一盆兰花。
截然不同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却都达到了各自的目的——他稳住了朝堂上的位置,消弭了隐患;她则稳固了后宅的立足点,甚至开拓了局面。
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情绪,在他向来冷静的心湖中,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你做得很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些许。
尹明毓正低头挑拣莲蓬,闻言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见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似乎不那么冷了。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推了推那碟莲子。
谢景明又吃了一颗,然后道:“永昌伯府那边,西郊田庄的旧案,已正式由大理寺立案详查。他们如今自顾不暇。”
尹明毓“哦”了一声,点点头。这是告诉她,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至少短期内,对方没精力再来找茬了。这算是个好消息。
“多谢侯爷。”她道。
谢景明微微颔首,没再多言。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晚膳时,桌上果然添了一道用新鲜莲子做的甜羹,清润爽口。饭桌上气氛比往常更显松快些,连谢策都察觉到了,话比平时多了几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尹明毓沐浴后,披着半干的头发靠在窗边榻上,手里把玩着赵夫人送的那几本诗集,随意翻看着。窗外,那盆素心兰在月光下静静吐露幽芳。
兰时一边帮她绞着头发,一边轻声感叹:“夫人,今日各府回礼,瞧着……倒像是因祸得福了。”之前她还担心夫人会因此被孤立或轻视。
尹明毓翻过一页诗,漫不经心道:“福祸本就相依。别人怎么看你,有时候不在于你遭遇了什么,而在于你如何应对。”她顿了顿,嘴角微勾,“况且,你家夫人我,看起来像是好欺负的样子吗?”
兰时忍不住笑:“自然不像!”经过这些事,她是彻底服了。夫人这哪是懒散,分明是心里门儿清,只是懒得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费神罢了。
“所以啊,”尹明毓合上诗集,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该吃吃,该喝喝,该送礼时就送礼。日子嘛,总是自己过出来的。”
夜风穿过廊下,带着莲叶的清香和兰花的幽微,轻轻拂过窗纱,仿佛真是一阵夏日里难得的清风,吹散了连日来的闷热与尘埃。
槐树院重归宁静,而京城某些角落里的目光,在经过这一轮无声的“礼尚往来”后,似乎也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至少,谢家那位二夫人尹氏,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被当作“突破口”的、无足轻重的继室了。
这一点点认知的改变,如清风拂过水面,涟漪虽浅,却已悄然扩散开去。未来会如何,尚未可知,但眼下,这阵清风,让人颇为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