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丞相罗勉眼皮微垂，将双手笼入袖中，而国子监祭酒则盯着徐斌。
徐斌站直身子，迎着满朝文武各色各样的目光，毫无惧色地咧嘴一笑。
“陛下有所不知，在臣那老家，逢年过节办喜事，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那就是在大门外头支个摊，放上一本红册子，再请个字写得好看的先生执笔，凡是来喝喜酒的，全得把名字和随上的礼金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权当是沾个喜气。”
此言一出。
满朝文武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沾喜气，这分明就是把一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皇帝扔出的这道送命题，竟被这小子一个太极又给原封不动地砸回了百官的脑门上。
皇帝眼底闪过错愕，随即饶有兴致地追问下去。
“那你这记名的红册子，指望着诸位爱卿带多少份子钱才算够资格入席？”
徐斌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得大大的。
“不多，一人五千两银子。”
太和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四皇子梁睿轩折扇一合，敲在掌心，满脸讥讽地跨出队列，冷笑连连。
“五千两？徐大人，你这哪是办婚宴，你干脆直接带上林府的府兵，挨家挨户去抄家打劫岂不是来得更痛快些？”
徐斌偏过头，看着这位四皇子，两手一摊，满脸的理直气壮。
“四殿下这话可就冤枉臣了。”
“平日里各家大人办个寿宴、满月酒，那桌上摆着的也就是些京城酒楼里寻常可见的山珍海味，撑死了也就值个几十两银子。”
徐斌冷笑一声。
“可各位大人去赴宴时，兜里揣着的字画、怀里抱着的玉器，哪一件不是成百上千两？花着几万两的礼钱，去吃几十两的饭菜，大家心知肚明，这哪里是去吃酒席，这根本就是打着红白喜事的幌子在暗中行贿！”
那层覆盖在大梁官场上多年的遮羞布，就这样被一个年轻人，在太和殿的朝会上，当着皇帝的面，一把给撕得粉碎。
皇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冷声问道。
“这么说来。”
“你是打算借着郡主大婚的由头，堂而皇之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收受这满朝文武的贿赂了？”
离得近的几个胆小官员已经吓得跪倒在地。
徐斌却连连摆手，那张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的真诚。
“陛下明鉴！臣此举日月可表，绝对与受贿扯不上半点关系！”
“臣的酒席之所以敢收大家五千两银子，那是因为臣府上用的全是独家秘方，吃的全能体现出真金白银。而且。”
“吃不完的，大家全都可以打包带走！”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
“你这好大的口气，莫不是能凭空端出价值五千两的龙肝凤髓不成？若是菜色寡淡，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那新宅子给淹了。”
徐斌不慌不忙，双手一拢，神色越发飞扬。
“陛下放心，臣对与郡主的大婚那是十二分的看重！为了这顿喜酒，臣不仅重金聘请名厨研制了闻所未闻的绝世新菜，更是斥巨资，定做了一批上好的琉璃餐具！”
他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圈，笑得活像个奸商。
“凡是赴宴的宾客，酒足饭饱之后，桌上的琉璃碗、琉璃盏、琉璃盘……统统可以装进锦盒，连吃带拿，原封不动地带回府邸！”
太和殿内，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在武将队列后方的几个官员，此刻心痛无比，这几人正是前几日刚刚把大半身家砸进和敬公主名下拍卖行的梁昭华亲信。
几人面面相觑，额头冷汗直冒。
疯了吧？！
那可是琉璃！
这种稀罕物！
这徐斌居然要拿来盛菜？
还要当伴手礼大放送？！
这要是真让他按人头送出去几百套，京城里的琉璃立马烂大街，他们投在拍卖行里的银子岂不是全得打了水漂！
然而，除了这几个倒霉蛋，其余文武百官的眼神却瞬间变了。
原本满是鄙夷的目光，此刻全成了贪婪。
五千两吃顿饭是抢劫，但要是能换回一套成色绝佳的琉璃餐具，那简直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喜酒，非去不可！
将群臣神色的转变尽收眼底，皇帝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你个徐斌！算盘打得比户部尚书还要精明！罢了罢了！”
皇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朕便特许你，此番前往襄州，你麾下的亲卫皆可策马出行！至于这百十来匹骏马，朕自内厩拨给你，权当是朕给你添的彩头！”
大梁朝规矩森严，私人卫队能够全员骑马招摇过市，这可是连国公都未必能有的殊荣。
徐斌眼珠一转，非但没有立刻谢恩，反而再次长揖到地。
“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不过……这马匹之事，就不劳烦陛下破费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看似无意地瞥向站在皇子队列中的六皇子。
“臣昨日遇见的那些个山间流寇，实属阔绰。他们座下骑的，全是一等一的西域良驹，不仅毛色水滑，脚力更是惊人。臣那娘子曾言，这种极品战马放眼整个大梁，似乎也只有六皇子殿下的城外马场里才养着一批……”
“臣见猎心喜，昨日便斗胆，厚着脸皮跟京兆府尹把那四十匹战马全给要了过来。有了这批好马，襄州之行定能日夜兼程！”
六皇子原本看戏的脸色瞬间惨白，盯着徐斌，眼底的杀机几乎要溢出来。
流寇？
骑着皇子府特供战马的流寇？！
这分明就是当着皇帝的面，明晃晃地扒他底裤！
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冰冷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砸在六皇子的脸上。
站在最前方的雍王梁景晔适时地掩唇轻咳两声。
六皇子浑身一颤，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慌忙跨出队列，跪倒在地。
“父、父皇！既然徐大人襄州之行关乎国本，儿臣……儿臣作为皇子，理当为国分忧！儿臣愿自掏腰包，再资助徐大人五十匹上等战马，以壮行色！”
这简直是在割肉止血。
徐斌看着地上冷汗涔涔的六皇子，夸张地摆了摆手，脚步还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殿下这好意臣可真是消受不起！昨日那几十匹马就够臣折腾的了，殿下再赏，臣这小身子骨怕是无福消受，万一哪天在路上被马蹄子给踩断了脖颈，那多冤枉啊。”
六皇子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