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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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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似乎准备开始办公。但耳朵,却微微侧向窗外,捕捉着从后院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敲打声。

    

    那声音,此刻在他听来,不再仅仅是修缮的噪音,而像是一枚枚正在被锻造的、未来的筹码。

    

    ……

    

    周向阳从赵德柱办公室出来,走到前院阳光下,才感觉胸口那股憋着的气顺畅了些。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绿门,心里既有一种攀上高枝的兴奋,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和惕厉。

    

    赵主任的意思,他懂了七八分。这是要借着修缮的由头,以后长期捏住一个“钱袋子”。虽然这袋子现在还是空的,但前景诱人。自己只要紧跟赵主任,把这摊事揽过来一部分,哪怕只是喝点汤,也比现在强。

    

    至于陈远……周向阳嘴角撇了撇。小子,你就好好当你的免费劳力吧。修得再好,最后也是给他人做嫁衣。手艺?手艺顶个屁用!在这院里,在这世上,会干活不如会来事,有技术不如有关系。

    

    他整了整衣领,挺起胸,感觉自己的腰杆都比刚才硬了几分。目光扫过后院方向,井边的身影还在忙碌。周向阳想了想,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转身朝自己家走去。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私下里先跟几家关系近的、明事理的透透气”,怎么把“设施维护分摊”这个说法,说得更自然,更让人无法拒绝。

    

    还得想想,怎么进一步给陈远那小子“留意”点“材料”。赵主任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显然是对陈远的料子来源存疑。这可是个把柄……

    

    周向阳心里盘算着,脚步都轻快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公告板上,除了修缮通知,将来还会贴上“大院公共水井使用维护暂行规定”和“月度维护基金收支公示表”,而他的名字,可能会以“经办人”或“协管员”的身份,出现在那上面。

    

    后院,井边。

    

    陈远正用刨子仔细地修整一根立柱的榫头,力求严丝合缝。沈怀古在一旁用墨斗弹线,偶尔指点一句。

    

    刨花卷曲着落下,带着新鲜木头的清香。

    

    陈远的心神大部分沉浸在手中的活计和系统赋予的技艺细节里,但总有一小部分注意力,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看到了周向阳从赵德柱办公室方向离开时那略显轻快的背影,也注意到了那扇紧闭的门。

    

    虽然听不到里面的谈话,但一种本能的直觉,让他心头微微发紧。

    

    赵德柱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公告板通知只是第一步。那几根被破坏的料子,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反而更让人不安。就像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

    

    陈远停下刨子,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的动作精准省力,其实出汗不多),目光掠过院子,扫过各家各户的门窗,扫过那斑驳的围墙,最后落在眼前这口亟待修缮的老井上。

    

    他修这井,这墙,最初是为了验证技能,也是为了做点实事,改善环境,或许还能稍微改善一下自己和母亲在院里的处境。

    

    但现在,他隐约感觉到,这井和墙,正在变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中心。技艺、利益、权力、人心,各种看不见的丝线开始缠绕上来。

    

    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怀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里衣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表壳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丝醒神的触感。表盘内侧那些极淡的、只有他能察觉的奇异纹路,仿佛在默默提醒他:这个世界,远比他看到的更复杂;而他拥有的,既是机遇,也可能成为靶子。

    

    “想什么呢?”沈怀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老人眼神锐利,似乎看穿了他片刻的走神,“料要专心处理,差一点,承力就不一样。”

    

    陈远收回思绪,笑了笑:“没什么,沈爷爷。就是在想,等这井修好了,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是不是特别甜。”

    

    沈怀古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淡淡道:“甜不甜,得等打上来才知道。眼下,先把这井架子搭牢靠了再说。其他的……水来土掩罢了。”

    

    陈远点点头,重新俯下身,握紧了刨子。

    

    木屑纷飞,声音铿锵。

    

    前院与后院,明处与暗处,修缮在继续,算计也在滋生。1978年这个大院普通的一天,阳光依旧照耀着斑驳的砖墙和忙碌的人们,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流向。

    

    七月的午后,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南锣鼓巷大杂院东侧那堵老围墙边,却聚着七八个人。汗珠子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工装后背,但没人顾得上擦。

    

    陈远蹲在临时搭起的木架旁,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一块刨光的木板上飞快地画着榫卯结构示意图。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眼神却专注得惊人。

    

    “沈师傅,您看这儿,”他指着图上两个交叉的榫头,“按老法子,这里用‘十字扣’,吃劲是吃劲,但年头久了,受潮变形,容易松。我想着,能不能在‘十字扣’里头,再加个暗楔?”

    

    旁边蹲着的沈怀古,戴着副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老爷子手指粗糙,轻轻摩挲着木板上的炭笔痕迹,半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暗楔能锁死,防松脱。”沈怀古声音沙哑,带着老匠人特有的审慎,“可这暗楔打进去的时机、力道,差一分,要么楔不进去,白费工,要么楔得太死,把榫头撑裂了。这里头的手艺,可不是看看图就能会的。”

    

    “我明白。”陈远抹了把汗,眼神清亮,“所以得请您老掌眼,试的时候,您在旁边盯着,我下手。”

    

    沈怀古抬眼看了看陈远,年轻人脸上没有半点浮躁,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他想起前几天陈远摆弄那些老工具时生疏却异常精准的手感,心里那点疑虑淡了些。

    

    “成。”老爷子吐出一个字,算是认可。

    

    周围几个帮忙的邻居,李建国、张桂芬,还有两个半大小子,都伸着脖子看。他们不懂什么榫卯暗楔,但见沈老爷子点头,心里就踏实了几分。这堵墙歪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夏天一场大雨,墙角就渗水,今年开春,裂缝都能塞进手指头。住东屋的王婶家,墙皮掉得最厉害,整天提心吊胆。

    

    “小陈师傅,沈师傅,你们就放心弄!”王婶端着一壶晾凉了的绿豆汤过来,挨个给大伙倒水,脸上笑呵呵的,“这墙修好了,咱们全院都念你们的好!比某些光动嘴皮子不干实事儿的强多了!”

    

    她这话意有所指,声音也没压着。不远处,赵德柱背着手站在自家门口屋檐下的阴凉里,正跟周向阳低声说着什么,闻言脸色沉了沉,却没接话。

    

    周向阳倒是扯着嘴角笑了笑,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尤其在那些临时支撑围墙的木材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对赵德柱道:“赵主任,您看这阵势,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这‘祖传的手艺’,经不经得起考验啊。”

    

    赵德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集体的事,就得集体负责。出了成绩,是大家的功劳。要是出了岔子……”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陈远耳朵尖,隐约听到了几句,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接过王婶递来的碗,道了声谢,咕咚咕咚灌下半碗绿豆汤,清凉微甜的味道暂时驱散了暑气。

    

    “大家歇口气,十分钟后,咱们上主梁!”陈远提高声音,“李叔,张姨,麻烦你们扶稳左边那根撑木。二毛,铁蛋,你俩盯着右边,听我口令。沈师傅,您帮我看着榫头对位。”

    

    “好嘞!”

    

    “放心吧小陈!”

    

    众人应和着,各自回到位置。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而有序。

    

    陈远走到那几根临时支撑的木材前。这是从街道废料堆里找来的老榆木,质地坚硬,但毕竟有些年头了,表面能看到虫蛀和干裂的痕迹。他昨天检查时,就发现有两根支撑脚部的榫眼有些松动,特意用找来的铁片和钉子做了加固。此刻,他再次蹲下身,用手逐一摇晃、按压。

    

    触手坚实,没有异常晃动。

    

    但他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昨天夜里,他起来小解,似乎听到院子东头有点轻微的响动,像是木头磕碰的声音。等他披衣出来看时,又什么都没发现。是野猫?还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向阳。后者正掏出一包“大前门”,递给赵德柱一根,自己也点上,烟雾缭绕中,表情看不真切。

    

    “可能是我想多了。”陈远压下那点疑虑,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准备——起!”

    

    他和沈怀古一左一右,扛起那根已经做好榫卯结构的主梁木。这根木头有碗口粗,分量不轻,两人憋着一口气,稳稳地将榫头对准墙体内预留的卯眼。

    

    “慢点……对准了……”沈怀古低声指导,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远全身肌肉绷紧,手臂稳如磐石。得益于系统灌输的“古法建筑修复”知识和这些天沈怀古的指点,加上他自身似乎被系统强化过的对身体精细控制的能力,这沉重的梁木在他手中,竟有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榫头一点点嵌入卯眼,严丝合缝。

    

    “好!”沈怀古忍不住低赞一声。

    

    旁边扶着支撑木的李建国等人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就在这气氛稍缓的刹那——

    

    “咔嚓!”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左下方传来。

    

    陈远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同时转头。

    

    只见左边那根主要承重的临时支撑木,靠近地面的部位,一道原本被铁片和钉子加固过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崩开!木纤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像是炒豆子一般!

    

    “不好!”陈远瞳孔骤缩。

    

    那根支撑木原本承担着歪斜墙体相当一部分的重量,此刻骤然失效,力量瞬间转移到其他几根支撑和刚刚嵌入一半的主梁上。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材呻吟声密集响起。右边两根支撑木也开始剧烈晃动,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墙要倒!快闪开!”陈远嘶声大吼,第一个反应不是自己跑,而是猛地将身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沈怀古往安全方向一推。

    

    几乎就在他喊出声的同时——

    

    “轰隆!!”

    

    沉闷的巨响盖过了一切声音。

    

    那堵本就摇摇欲坠的老围墙,失去了关键支撑,上半截砖石结构如同被推倒的积木,朝着院内方向垮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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