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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5章 汴梁不守·李思齐遁
    洪武二年正月十六,汴梁城的积雪被马蹄踏成了污浊的黑泥。李思齐立在宋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寨——那是徐达的前锋冯胜部,三日前刚到,约两万人。更远处,烟尘蔽日,徐达的主力正在源源不断开来。

    

    “大帅,探马来报,徐达中军已过杞县,距此不足百里。”副将张良弼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李思齐没回头。这个五十六岁的老将,脸上那道从左额划到右颌的刀疤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那是三十年前在汝宁府与红巾军血战时留下的。他驻守汴梁七年,把这座北宋故都经营得铁桶一般,可如今……

    

    “扩廓帖木儿那边有消息么?”他问的是那位驻扎在山西的蒙古名将,也是他在这个乱世中唯一还算敬畏的对手兼盟友。

    

    张良弼摇头:“派了三拨信使,都没有回音。倒是有传言说……扩廓正在集结兵马,但不是南下救援,而是准备西撤。”

    

    李思齐闭了闭眼。他不意外。扩廓是聪明人,眼看徐达二十五万大军横扫山东,下一个就是河南、山西,此时保存实力退守关中乃至陇右,才是上策。至于汴梁,不过是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

    

    “大帅,”另一个副将贺宗哲忍不住道,“城中还有五万兵马,粮草可支半年。汴梁城高池深,只要将士用命,未必守不住!”

    

    “守?”李思齐终于转身,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将领们,“守给谁看?给大都那个醉生梦死的皇帝?给那些恨不得我们汉人将领死光的蒙古贵胄?”他冷笑,“我李思齐为元廷卖命三十年,得到的除了这道疤,还有什么?”

    

    众人默然。他们都是汉人将领,在元廷体系中永远低蒙古人、色目人一等。这些年能守住一方,全靠李思齐的威望和手腕。

    

    “可若降了朱元璋……”张良弼压低声音,“王宣的例子在前。虽封了侯,却削了兵权,软禁应天。咱们这些手上沾过红巾军血的人,朱元璋能不记仇?”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当年红巾军北伐,李思齐在河南杀了不下十万义军,其中就有朱元璋的濠州同乡。这笔血债,不是一封降书就能抹去的。

    

    正说着,城下忽然传来整齐的喊声。明军阵前推出十几面大盾,盾后用铁皮喇叭高喊:“汴梁父老听着!大将军徐达告谕:凡开门迎降者,秋毫无犯!擒斩李思齐者,封侯赏金!三日不开城,破城之日,玉石俱焚!”

    

    声音顺风飘上城楼,字字清晰。守军将士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兵器。

    

    李思齐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听见了么?擒斩李思齐者,封侯赏金。我的人头,还挺值钱。”

    

    当夜,李府密室。

    

    李思齐独对烛火,面前摊着一封密信——是徐达亲笔,三日前由细作送入。信中没提招降,只叙旧事:“……忆昔至正十二年,李某在汝宁,徐某在濠州,各为其主,血战经年。今三十年矣,山河依旧,人事全非。汴梁乃汉家故都,不忍见其毁于战火。公若明大义,当为保全计……”

    

    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汴梁必破,区别只在于是血战破还是和平开。

    

    门外传来轻叩。老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木匣:“老爷,刚收到的。”

    

    匣中是一缕花白的头发,用红绳系着,还有张纸条:“父在洛阳,盼儿平安。”字迹娟秀,是他嫁到洛阳的女儿写的。

    

    李思齐握着那缕头发,手微微发抖。父亲今年八十有三,因不愿离乡,一直留在洛阳老家。如今明军西进,洛阳指日可下……

    

    “老爷,”老管家轻声道,“今日午后,夫人去了大相国寺。回来时说,寺里和尚讲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

    

    “说北宋末年,金兵围汴梁,有守将死战不降,城破后满门抄斩。后来那守将的鬼魂夜夜在城头哭,说‘早知如此,何必让全城百姓陪葬’。”老管家顿了顿,“夫人回来就病倒了,一直说胡话,念叨‘别让汴梁变成第二个靖康’。”

    

    李思齐沉默良久,挥手让管家退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汴梁的冬夜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明军营寨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这座城,他守了七年,一砖一瓦都熟悉。可今夜忽然觉得陌生——或许,他从来就不是这座城的主人,只是个暂时的看守。

    

    正月十八,期限最后一日。

    

    黎明时分,李思齐召集众将。他一身常服,未着甲胄,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诸位,”他开门见山,“我意已决:弃守汴梁。”

    

    堂中哗然。贺宗哲激动道:“大帅!五万将士,半年粮草,怎能说弃就弃?!”

    

    “正因为有五万将士,才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李思齐平静道,“徐达二十五万大军,火炮数百门。你们看看沂州、看看济南——硬守,不过是让汴梁多几万具尸体。”

    

    张良弼颤声问:“那……我们去哪?”

    

    “西撤。去关中,与扩廓会合。”李思齐起身,“愿意跟我走的,收拾行装,今夜子时西门集合。不愿意的……留下守城,或者各自逃命,我不强求。”

    

    众将神色各异。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面如死灰,还有人眼中闪过异色——那是看到了“擒斩李思齐”的封侯机会。

    

    当日午后,汴梁城中暗流涌动。

    

    李思齐在府中清理文书,将往来密信一一焚毁。火盆里纸灰飞舞时,亲兵急报:“大帅,贺宗哲将军率本部三千人,控制了南门!”

    

    意料之中。李思齐头也不抬:“随他去。”

    

    “还有……张良弼将军在军营被部下软禁,说是要‘献城立功’。”

    

    李思齐手一顿,叹了口气:“良弼啊良弼,你太天真。”他起身,“传令:亲卫营集结,一个时辰后出发。”

    

    “大帅,现在才未时……”

    

    “等不到子时了。”李思齐望向窗外,“再晚,有些人就该来取我的人头请功了。”

    

    申时三刻,李思齐率八千亲兵出西门。这些多是跟随他十几年的老部下,拖家带口,辎重车辆排了二里长。城头守军默默看着这支队伍离去,无人阻拦——李思齐走前下令开仓放粮,每个守军发了三个月饷银,算是最后的恩义。

    

    行出十里,回头望,汴梁城轮廓在暮色中渐隐。有老卒忽然大哭:“大帅,咱们的家……”

    

    “家?”李思齐勒马,“有命在,哪里都是家。命没了,有家也回不去。”

    

    当夜,贺宗哲打开南门迎降。冯胜率军入城,第一件事就是贴安民告示,第二件事是追捕张良弼——那个想献城却被部下出卖的倒霉将军,在乱军中被砍了脑袋,首级献到冯胜面前。

    

    冯胜看着那颗头颅,皱眉:“厚葬。传令:凡李思齐旧部,降者免死,愿从军者考核录用,愿归农者发路费。”

    

    “将军,”副将提醒,“这张良弼可是说要献城……”

    

    “所以他死了。”冯胜淡淡道,“反复小人,死不足惜。倒是李思齐……走得干脆,还算条汉子。”

    

    正月二十,徐达主力入汴梁。

    

    他登上午门城楼,望着这座千年古都。金明池结了冰,大相国寺的钟声依旧,御街两侧店铺陆续开张——战火似乎并未给这座城留下太多伤痕。

    

    “大将军,”冯胜禀报,“清点府库,得粮十五万石,银三十万两,军械甲胄无数。李思齐……几乎没破坏什么。”

    

    刘伯温在旁轻摇羽扇:“他这是留了余地。烧了粮草,毁了军械,那就是死仇。如今这样,将来万一……”

    

    “万一兵败,还能回来?”徐达摇头,“他不会回来了。”他顿了顿,“传令:汴梁免赋税一年,修复城墙工事以工代赈。另——将张良弼首级与其尸身缝合,以将军礼葬之。告诉百姓:反复者死,但死者为大。”

    

    这手很高明。既警示了那些心怀二心的人,又显了大明气度。

    

    三日后,捷报传回应天。朱元璋在奉天殿看了战报,对李善长道:“李思齐走了,去关中与扩廓会合。这两人凑在一起,倒是个麻烦。”

    

    “陛下,可要下旨招抚李思齐?”

    

    “不必。”朱元璋摆手,“这种人,不到山穷水尽不会真降。让徐达继续西进,把他们逼到绝路再说。”他顿了顿,“倒是汴梁……传旨:改汴梁路为开封府,置河南行省。告诉徐达,好生安抚,那里是赵宋故都,民心可用。”

    

    圣旨送出时,李思齐的队伍已过渑池,正往潼关方向行进。

    

    风雪中,老将回首东望。有亲兵递上水囊:“大帅,喝口热水吧。”

    

    李思齐接过,手冻得僵硬。他忽然问:“你们说,朱元璋……会是个好皇帝么?”

    

    亲兵们面面相觑,不敢答。

    

    “应该会是吧。”李思齐自问自答,“至少比大都那位强。”他饮了口水,热气入喉,却暖不了心,“咱们这些人,生错了时候。若早生三十年,该跟着朱元璋打天下;若晚生三十年,该在大明治下当太平百姓。偏偏生在中间……成了前朝的余孽,新朝的仇寇。”

    

    风雪更急。队伍默默前行,在苍茫天地间,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孤魂。

    

    而在他们身后,汴梁——现在的开封府——正在徐达的治理下,渐渐恢复生机。大相国寺的和尚开始为阵亡将士超度,不论元军明军;御街上的商铺重新挂起招牌,有的还写上了“大明洪武”的年号。

    

    历史如车轮,碾过无数个人的命运,滚滚向前。李思齐的遁走,不过是这巨轮下的一片落叶,轻轻一翻,就没了踪迹。

    

    只有开封城头新换的“明”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而那个远遁的老将,和他代表的那段岁月,终将被尘封在故纸堆里,成为后人评说的往事。

    

    徐达站在城头,望着西边。那里,洛阳在望,潼关在望,关中在望。北伐之路,才刚刚走了一半。

    

    但他知道,最难打的仗,永远在下一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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