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七月初七,开平城外,大军即将南返。
常遇春立在城头,望着北方天际线。那里曾经是元上都的牧场,如今归了大明。他身后,两万铁骑列队待发,缴获的牛羊马匹漫山遍野。
“将军,”郭英登上城楼,“该启程了。”
常遇春没有动。他忽然问:“郭四,你说扩廓此刻在做什么?”
郭英一怔:“想必在和林舔伤口。全宁一战,他怯薛精锐折损过半,没有三年五载缓不过来。”
“三年五载……”常遇春喃喃,“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开平城——这座他亲手收复的元朝故都。城头日月旗猎猎,在七月的热风中翻卷如涛。
“传令:拔营。”
大军南下的第三天,天气骤变。
七月的草原,本该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却忽然冷了下来。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到了第四天傍晚,竟飘起了雪花。
“七月飞雪?”老卒们面面相觑,“这可不是好兆头。”
常遇春不以为意。他披着大氅,立马一处高岗,看着队伍从脚下蜿蜒而过。雪越下越大,很快模糊了远方的地平线。
“将军,找个地方避避雪吧。”亲兵劝道。
“避什么?”常遇春抹去眉睫上的雪,“这点雪,比得过塞外的暴风雪?”
第五日,雪仍不停。队伍艰难前行,战马踩在积雪上,不时打滑。傍晚扎营时,已有百余匹战马冻毙,士卒也有冻伤的。
常遇春仍不以为意。他在帐中烤着火,与郭英商议明年的方略:“开平既复,下一步该是和林。扩廓缩在漠北,不把他彻底打垮,北疆永无宁日。”
“将军,咱们刚打完一仗,将士们太累了……”
“累?”常遇春打断他,“当年在鄱阳湖,连打七天七夜,谁喊过累?如今有吃有喝,反而累了?”
郭英不敢再说。他隐隐觉得将军有些不对劲——那双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
第六日,雪终于停了。但太阳没有出来,天还是阴沉沉的。队伍行至一处叫柳河川的地方,前方探马来报:河道涨水,需绕行三十里。
常遇春勒马,望着那条浑浊的河水。柳河川是滦河上游的一条支流,平日水浅可涉,如今因融雪而暴涨。
“绕行。”他下令。
就在拨转马头的瞬间,他忽然身子一晃,险些坠下马来。亲兵急忙扶住,只见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将军!”
“没事。”常遇春稳住身子,“连日行军,有些乏了。”
当晚扎营柳河川畔。常遇春勉强喝了几口粥,便躺下了。半夜,他忽然浑身滚烫,胡言乱语,喊着什么“冲阵”“扩廓”之类的话。
军医被紧急召来。诊过脉后,脸色大变:“将军这是……这是中暍(注:中暑的古代叫法)啊!”
“中暍?”郭英不敢相信,“七月飞雪的天,会中暍?”
“正是这种忽冷忽热的天气最要命。将军连日出汗,又骤遇寒气,邪气入骨……”军医不敢说下去。
郭英抓住他的手臂:“说!到底怎样?”
军医跪地,声音颤抖:“将军这次出塞,身先士卒,连战连捷,身上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全宁一战,肩头中箭,他只让简单包扎,未曾好好休养。如今……如今是旧伤迸发,加上风寒入骨,引发内热……小人,小人尽力而为,但……”
郭英松了手,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天明时分,常遇春醒了过来。他烧得嘴唇干裂,眼神却清明了些。见郭英守在榻边,他招招手:“郭四,扶我起来。”
“将军,您不能动……”
“扶我起来。”
郭英只得扶他坐起。常遇春靠着榻,望向帐外。雪已停,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照在柳河川的积雪上,白得刺眼。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柳河川。”
“柳河川……”常遇春重复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像江南。”
郭英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郭四,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五年。”
“十五年。”常遇春目光悠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记得当年投军时,我穷得吃不上饭,是你给我塞了两个窝头。那时我就想,这个人,值得交。”
郭英眼泪滚落,重重叩头:“将军……”
“别哭。”常遇春拍拍他的肩膀,那手掌依然有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常遇春这辈子,斩首无数,也差点被人斩首。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的。”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是……还有仗没打完。扩廓那厮,还没抓到。”
帐中一片寂静。不知何时,帐外围满了将士。他们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郭四,”常遇春忽然抓紧郭英的手,“替我告诉陛下:常遇春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陛下给的这口饭。从濠州到柳河川,从百夫长到开平王,我值了。”
郭英拼命点头。
“还有……”常遇春的目光越过郭英,望向帐外那些模糊的身影,“告诉弟兄们,这辈子能跟他们一起打仗,我常遇春,不枉此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但他一直睁着眼睛,望着帐外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郭英忽然发现,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松开了。
“将军?”
没有回应。
“将军!”
撕心裂肺的喊声冲出帐篷,惊起了柳河川畔的寒鸦。那些黑色的鸟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久久不落,像是在为一个灵魂送行。
洪武三年七月初十,开平王常遇春,薨于柳河川。时年三十九岁。
消息传出,全军缟素。哭声在草原上回荡,连那七月的风都像是带着呜咽。
徐达在开平接到噩耗时,正在商议边防。他读完军报,久久不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没有人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他转过身,声音沙哑:“传令:全军举哀三日。护送开平王灵柩回京。”
冯胜、李文忠等将领接令,无人多言。他们追随常遇春多年,从江南打到漠北,从集庆打到大都。那个人是他们的袍泽,是他们的先锋,是他们心中永远不会倒下的一面旗。
如今旗倒了。
八月初,常遇春的灵柩运抵北平。城中百姓闻讯,自发跪在街道两侧。许多人不认识这位将军,但听说过他的传说——破虎牢、克太原、取庆阳、战全宁,身经百战未尝一败。
如今,不败的将军,终于败给了天命。
八月中,灵柩沿运河南下。沿途州县,官员百姓无不祭奠。香烟缭绕中,那具棺木静静地躺着,里面是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身影,是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
八月二十三,灵柩抵达金陵。
朱元璋率太子及文武百官,素服出迎于龙江关。当那具棺木抬下船时,皇帝抢步上前,扶着棺木,久久没有出声。
群臣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忽然,有人听见皇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伯仁……朕不该让你去的。”
那声音里,有悔,有痛,有帝王不该有的软弱。
九月初三,常遇春葬于钟山之阴。墓前立碑,由宋濂撰文。碑文最后一句是:
“开国以来,武将封王者,自遇春始。”
这是朱元璋给他的最后殊荣。
送葬那天,金陵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看着那具棺木缓缓行过。他们不知道那些复杂的朝堂博弈,只知道这个人为大明打下了半壁江山,是个真正的英雄。
人群中有个白发老者,忽然颤巍巍跪下。旁人问他为何,他说:“当年在濠州,我曾给过这个后生一碗水。那时他就说,将来要封侯拜将。我以为他说笑,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棺木渐渐远去,消失在钟山的松柏之间。
此后多年,每当朱元璋在奉天殿望着北方,偶尔会想起那个人——那个在濠州城外空手打死野猪的后生,那个在鄱阳湖上冲锋陷阵的猛将,那个在凤翔宴上醉酒闹事的莽夫,那个在柳河川畔说出“这辈子值了”的汉子。
他会沉默很久,然后继续批阅奏章。
而柳河川的风,依旧吹着。七月的雪早已融化,那片草原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偶尔路过的牧人,会指着某处说:
“听老人讲,这里埋过一个大明的将军。很能打仗的。”
但草原太大,传说太多。谁又能记得,三十九年前的那个夏天,一颗曾经照亮大半个中国的将星,在这里悄然陨落。
只有郭英记得。
每年的七月初十,他都会独自喝一壶酒,然后望着北方,喃喃自语:
“将军,扩廓还在。您没打完的仗,末将替您打完。”
酒洒在地上,很快渗入泥土,像那些年一起流过的血,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