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三月十九,定西战场上的硝烟终于散尽。
徐达立马于车道岘北门的废墟前,看着将士们清理战场。六万元军尸体已被就地掩埋,缴获的刀枪甲胄堆积如山,俘虏们一串串跪在道旁,等待发落。
“大将军,”冯策马而来,满脸喜色,“清点完了!此战斩首六万级,俘获四万三千人,马一万五千匹,粮草军械不计其数。扩廓的十万大军,彻底完了!”
徐达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喜色。他问:“扩廓的下落呢?”
冯胜笑容一滞:“还在追。李文忠率三千精骑往北追了,但……”
“但追不上了。”徐达替他说完,“扩廓这种人,一旦脱围,就如鸟投林。他会一直跑,跑到追兵力竭为止。”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李文忠的追兵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只剩下隐约的烟尘。
“传令给文忠:追三百里,追不上就回来。不必勉强。”
“是。”
三日后,李文忠果然空手而归。他在三百里外的荒原上发现了扩廓丢弃的最后一批辎重,和一些倒毙的战马。但扩廓本人,已经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
“大将军,末将无能。”李文忠跪地请罪。
徐达扶起他:“你已尽力。扩廓若这么好抓,就不叫扩廓了。”他拍了拍李文忠的肩膀,“这一战,你功劳不小。回去歇着吧。”
当夜,徐达在定西城中的行辕里,独自坐了很久。案上摊着扩廓的印信——那是豁鼻马献上来的,铜质鎏金,刻着蒙古文字。他拿起那枚印信,在手中掂了掂,忽然对身边的亲兵说:
“你知道吗?我跟扩廓打了四年。从太原打到定西,从山西打到甘肃。每一次我以为能抓住他,他都能从我指缝里溜走。”
亲兵不敢接话。
徐达苦笑一声,把印信放回案上:“伯仁临终前说,还有仗没打完,扩廓那厮还没抓到。如今他主力尽丧,可人还是跑了。伯仁若泉下有知,怕是要骂我无能。”
窗外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同一片星空下,北方的戈壁滩上,扩廓正在艰难前行。
他的身边只剩三百余骑。战马已经三天没有吃饱,人也只能靠雪水充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风沙割出的血痕,嘴唇干裂,眼神却仍然倔强。
“丞相,”豁鼻马的副将——那个没有跟着投降的少数人之一——哑声道,“前面再有五十里,就是亦集乃路。那里有我们的人,有粮草,有水。”
扩廓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已经三天没有开口了。自车道岘突围以来,他就这样沉默着,只是不停地骑马、骑马、骑马。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在想定西之败,也许在想远在漠北的昭宗,也许在想那些战死的将士,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驱策着自己往前走。
第四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亦集乃路。这座戈壁边缘的小城是扩廓最后的据点,守将是他多年的老部下。当那三百余骑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守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丞相!”守将跪地迎接,声音哽咽,“您回来了!”
扩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还有多少人?”
“城中尚有三千骑,粮草可支两月。丞相,我们……”
“够了。”扩廓打断他,翻身下马。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亲兵急忙扶住。他推开亲兵,一步一步走进城中。
走进城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望向南方。那里是定西的方向,是他十万大军覆没的地方,是他与徐达最后一次交手的地方。
“徐达,”他喃喃道,“这一仗你赢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转身,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中。
四月,定西大捷的消息传到金陵。
朱元璋在奉天殿上读完捷报,沉默了很久。群臣以为皇帝要嘉奖徐达,却听他忽然问:“扩廓呢?抓到了吗?”
传旨的使者跪伏于地:“回陛下,扩廓率三百余骑突围,往北遁去。魏国公追之不及。”
殿中一片寂静。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
朱元璋把捷报放在御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他望着那片姹紫嫣红,忽然叹了口气:
“扩廓不死,北疆不宁啊。”
刘基上前一步:“陛下,扩廓虽逃,然主力尽丧,已不足为患。徐达此战,一举平定西北,功莫大焉。”
“朕知道。”朱元璋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传旨:魏国公徐达,进太傅,赐金千两,帛万匹。其余将士,论功行赏。”
他顿了顿,又说:“扩廓那边,继续追查。只要他还在一天,朕就不能安枕。”
五月初,扩廓在亦集乃路休整完毕,率残部继续北撤。他没有回和林——那里离明朝边境太近,不安全。他选择了更北的杭爱山,在那里重新聚拢残部,等待时机。
昭宗得知定西大败的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责备扩廓,只是下了一道圣旨:“丞相扩廓,为国尽忠,虽败犹荣。其部众可入漠北休整,待机再举。”
这道圣旨传到杭爱山时,扩廓正在帐中看着地图。他读完圣旨,没有说话,只是把它折好,收入怀中。
豁鼻马的背叛,十万大军的覆灭,四年的心血付之东流——这些他都没有提起。他只是对着地图,用炭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那是北元最后的疆域,也是他最后的战场。
六月中,徐达率大军凯旋。路过兰州时,傅友德出城迎接。两人在黄河边上并肩而立,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
“大将军,”傅友德忽然问,“扩廓还会回来吗?”
徐达沉默片刻,缓缓道:“会。他一定会。”
“那我们……”
“我们也会回来的。”徐达转过身,望着北方,“只要他还在,我们就得守着。守着长城,守着边关,守着这片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伯仁走了,扩廓还在。这就是命。”
傅友德没有接话。两人就这样站着,直到夕阳沉入黄河,直到暮色笼罩四野。
洪武四年秋,北伐大军陆续凯旋。北元主力被歼灭,扩廓远逃漠北,明朝的北疆终于安定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扩廓还在。只要他还活着,草原上就还有一面白色的旗帜在飘扬,就还有无数蒙古人怀着复国的梦想,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而徐达回到金陵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钟山祭奠常遇春。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伯仁,扩廓还没死。但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会送他来见你。”
风吹过钟山的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常遇春的回答,又像是一个遥远的、尚未实现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