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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放下军报,眼底闪过精光。
“宣。”
李斯眉头微皱,他太了解这个老同学了。
韩非骨子里傲得出奇,前几日还抱着《存韩论》死磕,今日突然求见,莫非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韩非跨入大殿。他依然穿着那身破旧的青衣,头发凌乱,但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大殿中央,韩非没有看昔日同窗李斯一眼,径直撩起下摆,双膝砸在砖上。
“臣,韩非,叩见秦王。”
清朗、平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李斯猛地转头,双眼瞪大。
没有结巴。
没有自称外臣。
韩非称的是臣!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阶下的韩非。
“韩国割地,先生之心,不死?”嬴政试探。
韩非抬起头,直视那双能够吞噬天下的帝王之眼。
“韩国已死。”韩非声音沉稳,字字铿锵。
“那个妄图用权谋与阴柔之术苟延残喘的破船,早就沉了。过去几十年,非瞎了眼,在泥沼里找大道。”
他眼底燃起一团火。
“今日在市井,非见了一人,得了一语,犹如拨云见日。”
“何语?”嬴政问。
“明码标价,包熟包甜。”韩非一字一顿。
李斯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是什么粗鄙之语?市井瓜贩的黑话?
嬴政却愣了一瞬。
他脑海中浮现出亚父穿着大裤衩、啃着西瓜躺在凉席上的模样。
这话,绝对是亚父说的。
韩非朗声道:“大王,商君之法,严苛以威民。此乃霸道。楚先生之法,以利导民,以契约束民。这叫王者之道!”
“不用阴谋,不搞制衡。将赏罚清晰挂在日头底下,让天下万民为了吃饱干饭、为了封妻荫子,自愿去推转大秦的战车!”
“这,就是绝对的重!绝对的势!”
韩非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玄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非,愿将余生献于大秦。用楚先生之念,为大秦重铸律法。让六国之民,见秦法而忘故国!”
“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大殿内死寂无声。
李斯双手拢在袖子里,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他看着跪在地上、如狂信徒一般的韩非,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从脚底直窜脑门。
他最清楚韩非的才华和骄傲。
那是连荀子都赞不绝口的天下第一聪明人。
可那个楚先生,连宫门都没出,只是随便扔了几卷擦屁股的杂文,去街上买了个西瓜。
就把天下最硬的骨头,熬成了一锅最纯粹的汤。
兵不见血,折服大才。
这等手段,岂是凡人?
“好!好!好!”
嬴政连说三个好字,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下丹陛,亲自弯腰,双手托住韩非的手肘,将他扶起。
“先生能明大势,乃大秦之福,亦是天下之福。”
嬴政看着韩非,语气郑重,“孤今日,授先生廷尉正之职,掌秦国修法之权!”
李斯心头一震。
廷尉正,这是直接把他李斯的一部分实权划出去了。
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低着头,极力掩饰眼底的震动。
韩非没有推辞,深深一揖。
“臣,领命。明日起,臣便闭门重修《大秦律》,将KPI考核与五年计划,推行至各地。”
嬴政龙颜大悦。
他转身走回王座,目光扫过韩非和李斯。
韩国的肥肉吃下了,法家的大才归心了。
大秦这台机器,被亚父添了一把火,正在疯狂运转。
廷尉府。
夜深,偏厢内灯火通明。
韩非案头堆积着成山的简牍。
他双眼布满血膜,手中秃笔毫不停歇,蘸着浓墨在空白处快速勾画。
旁边摊开的,正是嬴政赐下的楚氏杂文。
这些随手写就的纸片,在韩非眼里成了登天之梯。
现行秦律,底子是商鞅用人头垒起来的定鼎之法,严苛至极。
动辄连坐,斩趾割劓。
在韩非看来,这种纯粹的威压,只能激起庶民的恐惧,无法榨干他们最后一丝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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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被推开。
李斯穿着玄色官服,端着一盏热茶,缓步走入。
“韩兄,夜长伤神。”
李斯将茶水放在案头,“大王命你修改律令,大势已定,何必急于一时?”
韩非抬起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手指点着简牍上刚写下的一行新规。
“李兄来看。旧律,匿贼者与同罪。若听我的,改为:举发匿贼者,赏其家资之半,赐爵一级;匿而自首者,免死,罚作刑徒,且若在刑期满月内达成三倍劳作额度,可赎买一月刑期。如何?”
李斯眼角微微一跳。
“荒唐。”
李斯端立,神情肃穆。
“法,贵在立威。若自首免死,还能通过做苦力减刑,黔首便没有了对刑刀的敬畏。商君之法,靠的是让人不敢犯。”
韩非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不敢犯,和抢着立功,是两回事。”
韩非直视李斯的眼睛,“楚先生说过,一味高压,总有崩盘一日。用利益去引导,将律法变成一场明码标价的买卖。庶民想要钱财爵位,就需要拼死出卖气力去完成大秦的规矩。这才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李斯看着面前这个旧日同窗。
曾几何时,公子非孤高狂傲,视天下术数如无物。
如今开口闭口,却全是一个白衣赘婿的名号。
“利益导向……”
李斯咬字极重,冷声道,“韩兄,大秦是虎狼。给虎狼喂食,若它吃不饱,便会反噬主人。”
“若是天下所有的肉,都定好了价码,锁在秦律这口大锅里呢?”
韩非眼底燃起狂热,“不吃,就得饿死!吃,就得乖乖做大秦的齿轮!”
李斯沉默了。
他发现这套逻辑立在当前大胜的局面上,自己居然找不到哪怕一句秦律典故来反驳。
“韩兄高见,斯受教了。”
李斯忽然拱手,脸上挂起毫无破绽的笑意。
“明日廷议,大王定会过问修律进度,韩兄早歇。”
韩非没有回礼,低头继续研墨:“我得先把考勤表列出来。”
李斯转身退出房门。
楚先生。
又是楚先生。
李斯紧了紧袍袖,大步隐入夜色。
大秦这台战车,方向盘正在被一点点夺走了。
次日正午,甘泉宫。
殿内四角的铜制冰鉴里放着硕大的冰块,却依然压不住咸阳夏日的酷热。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瘫在软榻上,身上只罩了件轻薄的丝质里衣,手里无力地摇着一把大蒲扇。
昨天那块十五斤的西瓜味道不错,他今天午睡起猛了,便又让赵姬去弄一点来解暑。
“夫君,切好了。”赵姬端着一个硕大的鎏金铜案,款款走来。
案几上,红瓤黑籽的西瓜被切成了精致繁复的莲花瓣状,果肉上方还拿刀雕出了一些细密的纹理。
周围甚至用碎冰垒成了一座小假山的形状。
楚云深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冰砖都化了,假山塌了一半。
水流进盘子里,泡得那漂亮的西瓜果肉也有些软塌塌的。
“你那庖厨脑子有坑吧?”楚云深坐起身,一把抓起一块软绵绵的西瓜啃了一口。
“这瓜切完就该直接上桌,磨磨蹭蹭搞这些没用的形式。还等它自己烂掉不成?”
赵姬吓了一跳,赶紧抽出丝帕给他擦嘴角的汁水,连声道:“夫君息怒,妾身这就去把那庖厨砍了!”
“砍什么砍。”
楚云深嚼着瓜皮,“下次直接切大块端上来。果子熟透了就是用来吃的,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流程。”
殿门外,一名负责打扇的寺人低低垂下头。
他将主子的牢骚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悄步退出了大殿。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
嬴政看着手里的军报,剑眉紧锁。
王翦在南阳的分田推进极快。
韩国南部防线已经土崩瓦解,秦国多出整整一大片粮仓。
但是,锋刃卡住了。
前线战报称,韩国大将张平接管了野王城的防务。
野王城卡在新郑门户前,张平放弃城外一切乡堡,死守坚城。
分田之策对城里的守军毫无诱惑力,秦军若要强攻,必然死伤惨重。
王翦为了求稳,采取了围困之法,预计要三到五个月才能耗死张平。
“三个月……”嬴政食指重重敲击着王案。
若是拖三个月,赵国反应过来,魏国也必然出兵。
一旦三国合纵死保新郑,这就是个泥潭。
“大王。”谒者快步入内,呈上一卷极短的帛简,“甘泉宫密报。”
嬴政展开帛简。
上面寥寥两行字:亚父食寒瓜,嫌切分迟缓以致冰融,出言训斥。
“瓜切完就该上桌,磨磨蹭蹭还等它自己烂掉不成?果子熟透了就是用来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