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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把帛条读了第二遍。
赵高站在侧面,眼观鼻鼻观心,等着。
嬴政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没动。
“趁它还肥着,赶紧宰。再拖下去连肉都柴了。”
灯火在案面上投了一层暖黄。
他把帛条放下,拿起案角另一卷密报,马贲三天前送来的。
郭开已与使团配合,构陷李牧的第一刀落下去了。
嬴政把两卷帛条并排摆在案上。
左边是亚父杀鸡。
右边是郭开陷李牧。
他看了很久。
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不仅不产出,还把能下蛋的鸡啄到半残。
留着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的价值,就是趁它还肥,赶紧炖了。
郭开现在就是那只鸡。
他肥在哪里?
肥在赵王迁信他。
肥在丞相的权柄攥在手里。
肥在他说什么赵王听什么。
这是他最有用的时候。
也是最后有用的时候。
拖下去会怎样?
李牧不是蠢货。
使团一走,他定能嗅到味道。
代地经营多年,他如果下决心自保,切断井陉以北的补给线,拥兵自守……
那就不是一碗汤的事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仗。
亚父的意思很明确。
别等鸡跑了再追。
嬴政提起朱笔,蘸了蘸墨。
没有犹豫。
在一片空白帛条上写下两行字,“传令马贲:告知郭开。秦王许丞相之位、赵地三城为封邑、全族无恙。”
笔锋落下第二行。
“条件,李牧,十日之内。”
最后四个字写得重,朱墨洇开了一点。
嬴政搁下笔,把帛条吹了吹,卷起来,塞进铜筒。
“赵高。”
“在。”
“送黑冰台,即刻发出。走暗渠。”
赵高双手接过铜筒,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嬴政站在案前,视线扫过那排密报,又瞥了一眼甘泉宫的日报。
亚父现在应该在喝鸡汤。
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收了。
“来人。传李斯。”
李斯到章台宫的时候,外面起风了。
他进殿时袍角带了两片树叶,没来得及拂。
嬴政坐在案后。
面前一盏灯,一张地图。
太行山、井陉、壶关,几个位置用朱笔圈了。
“免礼,坐。”
李斯坐下。
目光落在地图上,没开口。
嬴政直截了当。
“给王翦传令,壶关方向,全军做出进攻姿态。”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顿了一下。
嬴政继续说。
“擂鼓,日夜不停,攻城器械推到阵前,夜间沿壶关外围点火,越多越好。”
李斯抬了一下眼。
“陛下……是要打?”
“不打。”
嬴政的手指按在壶关上。
“要的是赵国朝堂以为朕要打。”
李斯一瞬便通了。
三十万大军围了四十七天,赵国上下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现在突然从按兵不动变成擂鼓推械,赵王迁会怎么想?
会怕。
会慌。
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蠢的决定。
比如,在秦军进攻之前,先把自家的主帅拿掉。
因为郭开会告诉赵王迁:秦国要打了,李牧手里有兵有粮,再不收回兵权,等他反了就晚了。
恐惧催人动手。
动的手越快,错得越狠。
李斯拱手。
“臣明白了。王翦处臣亲自拟令,今夜发出。”
嬴政嗯了一声。
“告诉王翦,只做样子,一兵一卒不许过壶关,鼓可以擂到天响,刀不能出鞘。”
他把朱笔搁在案上,笔杆滚了半圈停住了。
“十日。再拖下去,连汤都没得喝了。”
他没有问汤是什么意思。
跟了嬴政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
但凡陛下说出这种带味儿的话,就别问出处。
问了,答案永远跟甘泉宫有关。
邯郸,郭开府邸,后院。
子时刚过。
马贲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没走门,没惊动任何人。
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像一片叶子掉在泥地上。
书房的灯还亮着。
郭开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边一碗茶,凉透了。
他没在看简,目光落在墙上的影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抬头。
“丞相。”
马贲站在门口,没进来。
身上的夜行衣还带着墙根的土腥味。
郭开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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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贲进来,合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只铜筒,搁在案上。
“秦王的条件。”
郭开看着那只铜筒,没动。
马贲替他拧开了盖子,抽出帛条,展开,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朱墨写的。
笔迹很重,有些地方洇开了。
两行字。
郭开看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芯烧了一截,火苗矮了一分。
马贲站在对面,没催。
郭开的目光从帛条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碗凉茶上。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涩的,噎了一下。
“丞相之位。”
他的声音很轻。“赵地三城。全族无恙。”
马贲没说话。
郭开把茶碗放下。
郭开又看了一遍最后四个字。
李牧,十日之内。
他闭上眼,手指按在帛条边缘,指腹慢慢摩挲着帛面的纹路。
马贲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郭开睡着了。
然后郭开睁开眼。
“十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
远处邯郸城的灯火稀稀拉拉,比上个月又少了一些。
“够。”
马贲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
郭开回过头。灯光只照到他半边脸。
“壶关那边,能不能配合一下?”
马贲停住脚步。
“秦军已有部署,三日之内,壶关方向会有动静。”
郭开嗯了一声。
“那就够了。”
马贲翻墙走了。
郭开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
他把秦王的帛条凑到灯上,看着火苗从一角烧起来,朱墨在火中扭曲、蜷缩、化成灰。
灰烬落在铜盘里,他用手指碾碎了。
然后他拉开案下的暗格,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黑冰台半个月前送来的伪造密信,燕国制式帛条,笔迹、用印都经过仔细比对,足以乱真。
第二样:使团带回来的代地报告。姓周的和姓孙的两个属官各写了一份,措辞不同,结论一致。
李牧在代地经营日久,兵、粮、民三者皆在其掌中,朝廷政令难以下达。
这两样是现成的。
第三样要自己造。
郭开铺开一卷空帛,研墨,提笔。
他需要一份证词。
内容是:李牧的部下近日在邯郸城中秘密联络赵国旧贵族,试探其对代地自立的态度。
联络的人选他想了一刻钟。
不能选太大的,太大的赵王会犹豫要不要一起动。
不能选太小的,太小的分量不够。
最后他选了两个人。
一个是已故赵将庞煖的旧部后人,在邯郸闲居。
一个是赵国宗室远支,管着城东一处仓廪,官职不高不低。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平时跟李牧没有任何往来。
越是没有往来,秘密联络四个字就越有分量。
因为如果本来就认识,那叫正常走动。
本来不认识却突然接触,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郭开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措辞不能太确凿,太确凿像编的。
要留一点模糊,一点臣也不敢全信的余地。
越模糊,越像真的。
他写了改,改了写,一直写到寅时。
最终的成品是三页帛条。
第一页是证人的供词,用的是口述记录的格式,有涂改痕迹,有重复,有语焉不详的地方。
第二页是他自己的调查札记,行文中反复出现臣不敢妄断、或有误会、愿将军自辩之类的话。
恳切得几乎能把自己感动。
第三页是汇总。
把燕国密信、代地报告、邯郸联络三条线串在一起,形成一条完整的链。
李牧在代地私囤兵粮,暗通燕国为外援,又在邯郸联络旧贵族为内应。
三路并进,所图者何?
这三个字他没写。
留给赵王迁自己去想。
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比别人告诉你的,可怕一万倍。
郭开把三页帛条和伪造密信、代地报告归拢在一起,用丝带扎好,装进一只漆匣。
漆匣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灭了灯,没有去睡。
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
卯时,邯郸王宫。
早朝。
赵王迁坐在正殿上首,眼睛
昨晚没睡好。
壶关方向传来消息,秦军阵地上突然架起了攻城器械,夜间火光连绵数里,战鼓从黄昏擂到天明。
是个早朝日,殿上站了二十几个人。
郭开站在文臣之首,手里捧着那只漆匣。
他没有一上来就说。
先是处理了三件小事。
边郡的粮调,邯郸城防的轮值,一桩不大不小的吏员考绩。
一件一件过,语气平稳,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第四件。
郭开出列。
“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