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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井陉关城头。
司马尚站在垛口后面,手撑着墙砖,指甲嵌进了砖缝里。
他看见了。
秦军没有攻过来。
没有列阵,没有擂鼓,没有架云梯。
他们在插旗。
一面一面的黑色秦旗,从壶关方向延伸过来。
沿着每一条壕沟、每一段障碍墙,一直插到离井陉关不到三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箭塔上也插了。
李牧调过角度的那些箭塔。
仰角十五度,覆盖面最大的那些箭塔。
黑旗在晚风里一面接一面地展开,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山谷。
城头上有人开始哭。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
“那是将军修的墙……”
一个老卒蹲在垛口
那条壕沟……去年秋天……我跟将军一起挖的……”
旁边有人骂了一句,骂着骂着骂不下去了,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赵葱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司马尚没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些旗。
黑旗插在李牧的阵地上。
一面一面,像墓碑。
……
入夜。
关内没有人睡。
不是不想,是不敢。
城头上的火把照着关外密密麻麻的秦旗,风一吹,旗面猎猎响,像是满山的鬼在说话。
子时刚过,南面角楼的哨兵发现城墙根底下有动静。
不是秦军。
是赵军。
三五成群,卸了甲,抱着包袱,顺着城墙根往东面的山沟里摸。
逃兵。
第一拨,十几个人。
第二拨,三十多。
第三拨,哨兵没数清。
黑压压一片,弯着腰,不说话,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窸窸窣窣。
赵葱接到报,拍了桌子。
“抓!逃兵一律……”
“抓谁?”
司马尚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
他站在帐门口,没进来。
火光照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带来的五千邯郸兵,跑了一千二。剩下的正在收拾包袱。李将军的旧部倒是没跑,但他们不是不想跑……是没脸跑。”
赵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司马尚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来,风灌进去,把案上的布防图吹到地上。
那张图是李牧画的。
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
井陉关破的第二天,柏人陷落。
第三天,宜安。
第四天,肥累。
王翦没给赵军任何喘息。
三十万秦军从井陉涌出来,沿着太行山东麓一路南推。
赵葱在柏人外围试图组织第二道防线。
他集结了井陉溃兵约一万七千人,依托柏人城北的丘陵设伏。
伏击地点选得不差。
但他手里的兵不行。
从井陉退下来的赵军建制全乱了,各部番号混在一起,将不知兵,兵不认将。
伏击变成了遭遇战,遭遇战变成了溃败,溃败变成了践踏。
赵葱死在柏人城北三里处。
不是战死。
是溃退时被自己人的战车碾过去的。
御手在逃,车轮不长眼。
消息传到邯郸的时候,是第五天的傍晚。
同一天,东面传来军报,颜聚放弃了番吾,率残部约八千人往邯郸方向撤退。
第六天,王翦前锋抵达邯郸以北百二十里。
第七天,全线收缩。
赵国在太行山以东的所有据点、关隘、屯粮点,全部丢失或主动放弃。
七天,七道败报。
一天一道,跟数日子似的。
……
邯郸王宫,正殿。
第七道败报送到的时候,赵王迁正坐在王座上。
他没穿正式的朝服。
中衣外面披了件袍子,腰带都没系。
头发散着,冠歪了,没人敢提醒。
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文武百官,能来的都来了。
不能来的……有几个已经跑了。
赵王迁手里攥着那卷帛书。
攥得太紧,帛面皱成一团。
他的手在抖。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发现脚下的土一直在碎,而身后没有路。
“赵葱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前排的人都没听清。
“颜聚退了。”
这句稍微大了一点。
“井陉、柏人、宜安、肥累、番吾……”
他一个一个念地名。
念到后面,声音忽然拔高了。
“七天!七座城!”
帛书被甩到了地上。
满殿寂静。
赵王迁的目光扫过去,扫过那些低着头的脑袋,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前排,正中。
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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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得很标准。
腰板直,双手扶膝,头微低。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赵王迁盯着他。
“丞相。”
郭开抬头。
“寡人记得。”
赵王迁的嘴角在抽搐。“你在这个位置,跟寡人说,没有李牧,也守得住。”
殿里的空气冻住了。
有几个朝臣的膝盖挪了挪,往旁边挪,离郭开远一点。
郭开的表情没有变。
一点都没变。
“大王。”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壶静水。
“臣说的是守得住。事实上,井陉防线确实守了。”
赵王迁的眼睛瞪大了。
“守了?七天丢七城,你管这叫守了?!”
郭开微微欠身。
“臣举荐的是赵葱将军接替防务,赵葱将军到任七日便丢了外围全线。这是赵葱无能,非臣之过。”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王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郭开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李牧经营井陉二十余年,防线本身固若金汤。赵葱接手七日便全盘崩溃,恰恰说明此前之部署确需调整……若李牧真心为赵,何不将防务要诀详列交接?他留下的布防图连赵葱都看不懂,这是忠臣该做的事吗?”
满殿无声。
郭开把锅甩了两次。
第一次甩给赵葱,第二次甩给李牧。
死人不会辩驳。
赵王迁坐在王座上,嘴唇哆嗦了很久。
他想反驳,但他找不到词。
因为郭开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拆开来看,都有那么一点道理。
合在一起就是一坨屎,但你说不清楚哪一句是屎。
“那现在怎么办?”
赵王迁的声音忽然塌了。
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像一个做错了题的孩子,发现答案册也是错的。
郭开抬起头,目光里闪过极快的东西。
快到没人看清。
“固守邯郸。秦军远征,粮道绵延数百里,拖不了太久。同时遣使向楚、魏求援。邯郸城高池深,当年长平之后廉颇守了三年,秦军照样退了。”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赵王迁的脊背直了一点。
他信了。
他每次都信。
……
邯郸城,南门。
卯时。天刚亮。
城门还没开,门洞里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进城的,是出城的。
男人扛着包袱,女人背着孩子,老人拄着棍。
推着独轮车的,牵着驴的,什么都没有空着手走的。
城门一开,人群涌出去。
守城的都尉站在城门楼上,看着
“拦不住?”旁边的校尉问。
“拦谁?”都尉指了指
“前面那个推车的,是城东米铺的掌柜。后面那个骑驴的,是武库的匠人。再后面那一家子,看见没有,那个抱孩子的,军中司马的家眷。”
“司马的家眷都跑?”
“昨晚军中传的,秦国在韩地分了田。投过去的韩人,一户给百亩,免三年赋税。你猜这些人往哪儿跑?”
校尉不说话了。
都尉也不说了。
他看着城下那条越来越长的人流,想起一件事。
去年韩国灭的时候,他有个远房表亲在新郑。
城破前三天,新郑的百姓就开始往外走了。
没人组织,没人号召,一家带一家,自己就走了。
当时他觉得韩人没骨气。
现在他看着邯郸南门的人流,忽然觉得骨气这东西,填不饱肚子。
秦国那边有田分。
这边粮价已经二百钱一石了。
而且有价无市,你拿着钱,买不到粮。
人用脚选的路,比嘴上说的话诚实。
……
代地。
司马尚站在营门口。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邯郸来的使者,穿着朝服,风尘仆仆,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
“司马将军,大王有旨,命将军即刻率部南下,增援邯郸!”
司马尚看着他。
使者的目光落在司马尚左臂上。
那条白麻布还在,系了个死结。
“还有多少兵?”使者问。
“三千。”
“三千也够,李牧……李将军的旧部,战力非常!”
“你替我问大王一句话。”
司马尚打断了他。
使者愣住。
司马尚的声音很平,和那天在井陉帐中一样平。
“李将军为赵守了二十三年,大王杀了他。现在大王要李将军的兵去救大王的命。”
“那李将军的命,谁来救?”
使者张了张嘴。
司马尚转过身,走了。
营门关上。
三千人,一个没动。
……
邯郸,戌时。
粮市早就散了。
不是收摊,是没粮可卖。
官仓的存粮够城中军民吃四十天,这是郭开报给赵王迁的数。
实际数字是二十二天。
差额去了哪里,郭开知道。
他半个月前就开始往自己城外的庄子转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