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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0i城墙上,火把照着远处的旷野。
北面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条黑线。
黑线在移动。
很慢,但一直在靠近。
守城的士兵眯着眼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
旁边的老卒靠着墙垛,闭着眼。
“秦军。”
“……多远?”
“明天你就不用问了。”
老卒翻了个身,背对着城外。
“明天你就看得见了。”
……
消息不是从章台宫传出来的。
宫里的事管得严,前线军报从章台宫到中书令案头再到各署分发,每一道手续都有封泥有签收,漏不出去。
但市井这东西不靠公文。
咸阳城东市的屠户在猪肘子上剁了一刀,跟旁边卖韭菜的说:“听说了没?王将军打到邯郸了。”
卖韭菜的把秤砣往上拨了拨:“邯郸?赵国那个?”
“不是赵国那个还能是哪个?”
屠户又剁了一刀。
“我表舅在蓝田大营做膳夫,上个月运粮队招人,开的工钱比往年多一倍。往哪儿运?往井陉运。”
卖韭菜的嘬了嘬牙花子:“那赵国不是完了?”
“可不。”
这段对话被三个买菜的妇人听见了,回家跟邻居说了,邻居又跟来串门的亲戚说了。
亲戚的丈夫在宫里当洒扫,休沐日回家听了一耳朵,下次当值的时候跟同僚提了一嘴。
同僚的嘴又不比陶罐结实。
三天之后,甘泉宫。
侍女阿芸在给赵姬送浆洗好的衣裳时,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夫人,外头都在说呢,咱秦军到邯郸城底下了,赵国怕是撑不了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咸阳百姓特有的自豪。
秦军打胜仗嘛,谁不高兴。
赵姬手里的针扎进布面,停了。
阿芸还在说:“……听说赵国那边粮都断了,老百姓往外跑,拦都……”
针线落在了地上。
阿芸愣住了。
赵姬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着。
她没有去捡针线,也没有看阿芸。
“知道了。”
三个字,声音很稳。
阿芸这才后知后觉……夫人是赵国人。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噗通跪下去,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道歉,又怕越说越错。
赵姬摆了摆手。
“下去吧。”
阿芸爬起来,退出去了。
脚步声走到廊下停了一下,似是想回来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姬弯腰把针线捡起来。
线还穿在针孔里,没断。
她把针线放在石桌上,没有继续缝。
她坐在石凳上,面朝北。
甘泉宫在咸阳城西面的山上,地势高。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杈刚好不挡北面的视线,过了矮墙,能看见远处的天际线。
天很晴。
六月的关中热得发闷,蝉叫得人耳朵疼,院子角落里的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搬碎米粒。
将闾养的那只蛐蛐在竹筒里叫了两声,没人理,也就不叫了。
赵姬就那么坐着。
从午后坐到日头偏西。
她没有哭。
眼睛干干的,望着北面那条灰蓝色的天际线。
邯郸在那个方向。
隔着八百里秦岭、太行、河东、上党。
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邯郸的城墙了。
但她记得。
记得丛台的风,记得邯郸冬天的雪比咸阳大,记得城东那条巷子里卖的酸枣糕是拿蜂蜜裹的,一文钱三块,酸得牙根疼。
记得她娘。
那个女人早死了。
死在她被送进吕不韦府上之前。
死的时候邯郸还是赵国的邯郸。
现在邯郸快不是任何人的邯郸了。
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去。
影子从西墙根拉到东墙根,拉过石桌,拉过她的脚面。
她没动。
……
楚云深是申时末回来的。
他去后山砍柴了。
甘泉宫的炭火有内务府供给,但厨房烧的那种粗柴不在供应单里。
他嫌去领太麻烦,后山有的是枯枝,自己砍更快。
他扛着一捆柴进院门的时候,汗已经把中衣湿透了。
六月的关中日头毒得很,他砍了一下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累死了累死了,今天那根老树杈硬得跟铁似的,砍了二十多下才断……”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柴捆往墙根靠,抬头看了一眼院子。
赵姬坐在石桌旁边。
面前没有菜,没有碗,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楚云深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挂在西面山尖上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全黑。
往常这个时候赵姬已经把饭做好了。
不是什么好菜,粟米饭配酱菜,有时候蒸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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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灶台上一定有东西热着,碗筷也摆好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赵姬没有马上回答。
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落在楚云深脸上。看了几息。
“邯郸要没了。”
五个字。
楚云深的手还搭在柴捆上,动作停在了那里。
邯郸。
他当然知道。
但邯郸要没了这五个字从赵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不是军报上那种破城、灭国的字眼。
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是赵国人。
她生在邯郸。
她的口音里到现在还带着赵地的尾韵,每次说好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撅一下,那是邯郸人的习惯。
她做菜放盐比关中人少,因为赵地的豆酱本身就咸。
她每年冬至都会用黍米搓丸子,说是邯郸的规矩。
他一直知道这些。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事跟灭赵连在一起想过。
他教嬴政的那些东西,最终指向的那个被灭掉的国家,是他枕边人的故乡。
手里的柴捆忽然不知往哪儿放。
放下显得太随意,不放下又傻站着。
他张了一下嘴。
说什么?
说没事的?
邯郸确实要没了,这不是安慰能解决的。
说这是大势所趋?
这话跟谁说都行,跟赵姬不行。
说政儿也是为了天下一统?
那更不行,攻邯郸的军队是她亲儿子派出去的。
楚云深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
一个靠嘴活着的人,一个能把纵横家都说懵的人,一个随口胡诌都能被嬴政理解成帝王心术的人。
在他妻子面前,哑了。
他把柴捆放在了墙根。
走过去,坐在赵姬旁边的石凳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
石桌上搁着赵姬下午放下的针线,针尖朝外,线尾垂在桌沿。
楚云深没有说话。
赵姬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蝉叫了最后一阵,停了。
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墨色。
星子稀稀落落地冒出来,挂在枣树枝头。
过了很久,楚云深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下。
搭在了赵姬的手背上。
赵姬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缩回去。
天彻底黑了。
……
章台宫,子时三刻。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关中秋粮调拨的简牍,搁笔。
手指捏了捏眉心,往案角摸。
薄帛在那里,和每天一样。
他展开。
前半段照旧。
楚云深上午砍柴,将闾喂蛐蛐,公子高在廊下练字,扶苏在偏院读书。
流水账,没什么异常。
后半段。
“未时,侍女阿芸送衣时,提及秦军兵围邯郸事。夫人闻后未言,令其退下。”
“未时至酉时,夫人独坐院中石桌旁。面北而坐。未食,未饮,未动。约两个时辰。”
“酉时末,亚父砍柴归。见夫人状,问是否不适。夫人答:邯郸要没了。”
“亚父未答。坐于夫人身侧。二人无言。”
“戌时,天黑。二人仍坐。亚父以手覆夫人手背。夫人未拒。”
“亥时初,二人回房。夫人未食晚饭。亚父亦未食。”
帛条到这里就没了。
嬴政的手指按在面北而坐四个字上。
邯郸在北面。
他把帛条卷起来,放进案下的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攒了很厚一摞。
每一卷都是甘泉宫的日常。
……
次日,辰时。
甘泉宫的门在卯时末开的。
楚云深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
昨晚没吃饭,今早得多煮点粟米粥。
赵姬也没吃,他打算把粥煮稠一些,放两颗干枣进去。
火刚点着,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女的碎步,是甲片轻撞的声音。
楚云深抬头。
嬴政已经进了院子。
没穿冕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挂了一块玉。
身后跟着赵高和两个内侍,内侍手里各捧着一个陶坛。
楚云深愣了一下,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戳进灶膛。
嬴政来甘泉宫的次数不多。
每次来都有事。
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