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平坐在一旁,看着他,心如刀绞。
他知道陈朝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人,在短短几天内,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徒弟,失去了武馆,失去了半生心血。
他看着自己守的城被烧成废墟,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一个个死去,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亲手点燃了粮草、葬送了所有人。
这么多东西压在身上,换了谁,都得疯。
可王安平没有办法。
他只能陪着他,扶着他,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北走。
……
第七天夜里。
两人在一片山坳里歇息。王安平找了些干柴生了火,又去溪边打了水。
他把水递给陈朝明,陈朝明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着王安平。
“你是……安平?”
他的眼神,难得地清明。
王安平点点头:“是我,馆主。”
陈朝明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好孩子。”他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王安平心中莫名一酸,低声道:“馆主,您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陈朝明点点头,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王安平坐在火堆旁,守着他。火光跳跃,映在两人脸上。
夜渐渐深了。王安平的伤还没好利索,连日赶路让他疲惫不堪。
他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但眼皮越来越重,终于,不知什么时候,他也靠着树,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王安平猛然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缕青烟。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朝明躺的位置,空的。
那块石头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馆主?”王安平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山林寂静,晨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馆主!”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谷中回荡,却只有鸟雀惊飞的声音。
王安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昨晚陈朝明那难得的清明,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孩子”。
那不是清醒。
那是告别。
王安平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山下追去。他一边跑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却始终没有回应。
山林很大,他不知道陈朝明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只能凭着直觉,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他的伤处扯得生疼,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衣衫。
但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陈朝明了。
他怕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会一个人走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然后……
他不敢想下去。
“馆主。”
........
靖州城。
这是王安平第一次来到这座州府大城。城墙巍峨,街道宽阔,行人如织,商铺林立,与那已成废墟的凉州城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他无心欣赏。
他拖着伤疲之躯,在城中一条条街道搜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老人,生怕错过那张熟悉的脸。
三天了。
从那天清晨陈朝明失踪开始,他已经找了整整三天。
他把那片山林搜了个遍,又沿着所有能走的路追出去几十里,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陈朝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今天一早,他决定进城来找。
这是附近最大的城池,如果陈朝明还活着,如果他的疯病没有让他跑进深山老林等死,那他有可能往这里来。
他穿过城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城门口左侧的告示墙前,围着一群人。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告示,盖着鲜红的官印。
王安平走过去,挤进人群。
告示上写着:
“捷报!凉州叛乱已平,叛军残部尽数剿灭,无一漏网。
朝廷大军不日凯旋,凉州百姓当安居乐业,勿信谣言……”
后面的字,王安平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
“叛军残部尽数剿灭,无一漏网”。
无一漏网。那陈朝明算什么?他算什么?他是叛军吗?
王安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讨论着朝廷的恩威。
那些声音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却一个字也进不了他的耳朵。
他只知道,凉州没了。
他不知道陈朝明看到这张告示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敢想。
良久,他转身,离开告示墙。
……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王安平要了一壶茶,一碟咸菜,坐在角落的位置。
他没有胃口,但需要找个地方歇脚,需要整理思绪。
店小二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嘴也碎。
上茶的时候多看了王安平几眼——这个年轻人满身风尘,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
“客官,您这脸色可不咋好,是病了还是赶路累的?”小二自来熟地问道。
王安平摇摇头,忽然开口:“打听个人。”
小二一愣:“您说。”
“一个老人,六十来岁,断了一条左臂,可能……”他顿了顿:“可能脑子不太清楚。这几天,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小二想了想,摇头:“没见过。这城里要是有断臂的老人,我肯定有印象。客官您找这人多久了?”
“昨天、今天。”王安平道,“也可能更早。”
小二又摇头:“那真没有。要不您去城东的善堂问问?有时候那种……脑子不清楚的,会被送到那边去。”
王安平点点头,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
城东善堂。
一个老僧人接待了他,听完他的描述,摇头叹息:“施主,这几日确实没有这样的人来过。城门口战报贴出来后,倒是来了几个流民,但都是年轻的,没有您说的断臂老人。”
王安平沉默片刻,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
他走遍了靖州城的大街小巷。
问了客栈、问了茶摊、问了街边的乞丐、问了城门口的守卒。
没有人见过陈朝明。
没有人知道那个断臂疯癫的老人去了哪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王安平站在城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