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清了来人的脸,以及那副目中无人、径直前行的姿态。
“阿、阿斯代伦?”一名守卫结巴道。
李查德看都没看他们,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那是他继位以来,身居高位和经历多次生死搏杀后自然凝聚的气势。结合了刃虫茧的锋锐与李查德自身的气场。
两名守卫被这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退开半步。就在这瞬间,李查德已伸手推开了并未锁死的厚重木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屋内,正围坐在壁炉旁一张长桌边吞吞吐吐的裸女同时愕然转头。主位上的正是汉密尔顿,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铜制酒杯,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
旁边坐着三四个人,看起来都是学院外的特殊性、工作人员。
“阿斯代伦?”汉密尔顿眯起眼睛,酒意瞬间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你好大的胆子!敢擅闯我的私人住所!还有没有规矩!”
李查德仿佛没听到他的怒斥,踱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瓶和散乱的衣物,最后定格在汉密尔顿脸上。
他随手拉过一张空椅子,在汉密尔顿对面坐下,双脚闭拢放在桌上,姿态肆意,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
“规矩?”李查德微微歪头,嘴角那抹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汉密尔顿教授,你白天在报备中心,给我和歌薇定规矩的时候,好像也没完全按学院的章程来啊?‘我说了算’这不是你的原话吗?”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右手转动一柄秀珍利刃,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我现在也不跟你讲章程。我只讲道理。歌洛洛·维多利亚的研究项目,所有王国科研中心的正式报备文件齐全,玛格丽特女士的推荐信分量足够。奥古斯特家族对此项目提供全额担保与支持。现在,我需要学院层面的担保文书,立刻,马上。”
他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反驳的压力。
汉密尔顿的脸色变得铁青:“立刻?马上?阿斯代伦,你疯了不成?安全评估听证是必要流程!就算你真是奥古斯特的继承人,也不能……”
“必要流程?”李查德打断他,冷笑一声。
“教授,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通知你。北境需要这份文书,奥古斯特家族需要这份文书。你所谓的听证、拖延、刁难,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也是在挑战北境的耐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显然并非公务的文件,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听说,索图斯家族的东海商会,最近和学院某些后勤采购项目走得很近?汉密尔顿教授,您作为实战系资深教授,又兼任这期学术委员会轮值主席,想必对这些内部消息更清楚吧?”
汉密尔顿瞳孔猛地一缩,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他没想到阿斯代伦会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提起索图斯家族,更点破了他私下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汉密尔顿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李查德当然是胡说,但这种事情是个人都知道,这个位置上的人肯定会有什么利益交换!只是模棱两可地提两句,他就坐不住了吗?
收回自己双脚,李查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没兴趣追究你和东海那帮人有什么瓜葛。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歌洛洛项目的担保文书,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它盖好学术委员会和院长办公室的印章,放在我的面前。所有流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却冰冷刺骨:
“如果你办不到,或者还想玩什么花样……汉密尔顿教授,我不介意让学院管理层,还有教廷监察处,都好好了解一下,一位本该德高望重的教授,
是如何利用职权,在休学季深夜与这些女人饮酒作乐,并涉及不当利益输送的……我想,比起一个手续齐全的科研项目担保,这种丑闻,更会让您和您背后的某些人平静不下来吧?”
说完,李查德直起身,不再看汉密尔顿青红交加的脸色,以及旁边几女惊恐不安的表情。
他像是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记住,日出之前。别让我等。”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和汉密尔顿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夜风清凉,李查德走在回住所的路上,心情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算计?权衡?
不,当力量与底气足够时,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往往最有效。
姐姐当年或许还须顾忌查理曼家族的实力有限,需要一些交易和名声来周旋。而他现在,背靠整个北境,自身很是有着四阶实力,有何惧之?
“这才对嘛。”
这句话仿佛并不是从李查德之口说出。而是切切实实由阿丝黛尔伪装的阿斯代伦所说。
李查德抬头望着学院上空稀疏的星辰,轻声自语,脸上露出了阿丝黛尔记忆里那种近乎顽劣又无比自信的笑容。
接下来,就看那位汉密尔顿教授,是不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了。
木门在李查德走后被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屋内的光线与屋外的夜色彻底隔绝。
长桌旁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汉密尔顿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他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铜制的杯壁被捏得有些变形,酒液晃动着,映出他铁青而扭曲的脸。
旁边那几位身着暴露衣物的女子大气也不敢出,蜷缩在椅子里,惊恐地看着主位上这位平日里威严跋扈的教授。她们清楚,今晚这场“私人放松”恐怕招惹了天大的麻烦。
汉密尔顿猛地将酒杯掼在桌上!
“哐当!”一声巨响,酒液四溅,杯子滚落在地,发出连续的脆响。
“混账东西!”他低吼着,声音嘶哑,充满了被羞辱后的狂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阿斯代伦……他怎么敢!他以为自己是谁?!奥古斯特的继承人?就能在学院里无法无天了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只完好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李查德离开的方向,仿佛要穿透木门,用目光将那个狂妄的黑发青年撕碎。
白天在报备中心,他还能用规则和资历来压制,享受着那种掌控局面的快感。可就在刚才,那个年轻人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所谓的规则、资历连同他身为教授的尊严,一同踩在了脚下。
更让他心惊的是阿斯代伦最后那几句话。
“索图斯家族……东海商会……”汉密尔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些私下里的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阿斯代伦是怎么知道的?是猜测?还是……奥古斯特家族,或者说信件中提到的金蛇集团,他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他回想起最近东海那边的风声,索图斯家族在威尼斯似乎出了大纰漏,连带着他们在各地的一些暗线都变得躁动不安。难道……阿斯代伦这次返校,不仅仅是办理一个项目担保那么简单?
“教授……”一个胆子稍大的女子试探着开口,声音发颤,“刚、刚才那位……”
“滚!”汉密尔顿猛地转头,狰狞的表情吓得那女子尖叫一声,连同其他几人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胡乱抓起散落的外套,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严。
冷风从门缝灌入,吹得壁炉火焰一阵摇曳。
汉密尔顿瘫坐在椅子里,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愤怒过后,是更深的寒意和权衡。他确实收了索图斯家族的好处,也在学术委员会里为东海商会的一些采购项目提供了便利,甚至这次刁难歌薇的项目,也得到了来自东海方向的暗示,尤其是那位东海公爵的私生子维克多少爷的请求。
这些事,如果真被捅到学院管理层,甚至教廷监察处……他不仅教授的位置保不住,很可能还要面临裁判所的审判!身败名裂都是轻的。
而阿斯代伦……那个年轻人背后的北境公爵家族,奥古斯特家族,确实是连王都都要慎重对待的实权巨头。对方敢如此直接地威胁,就说明根本不在乎他汉密尔顿这点微末的反抗。
“日出之前……”汉密尔顿喃喃重复着李查德最后的话,只觉得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和桌子被带翻在地,盯了一眼洒落一地的食物以及和破烂的衣服。此刻来收拾这些,他肯定是顾不上了,快步走到书桌旁,颤抖着手点亮了虫玉灯。
昏黄的光线下,他翻找出学术委员会担保文书的空白模板,又拿出象征轮值主席权限的印章。
他必须立刻行动,打通还在休假的所有关节值班的文员、可能还需要联系到歌洛洛所在专业的主任甚至院长……毕竟这个天才少女选修了30多个科目,这着实是在个大工程。而他又必须在日出之前,完成所有必要的签字和盖章。
这意味着他要动用所有积攒的人情、施加压力,甚至可能许下某些代价高昂的承诺。但比起身败名裂的风险,这些代价似乎都可以接受。
“该死的阿斯代伦……该死的奥古斯特……”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准备文件,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诅咒,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顿。
夜色更深了。
汉密尔顿住所的灯光彻夜未熄,隐约能听到他压抑着怒气与焦躁的通讯声。
而学院的其他角落,被那几个女子带出去的,关于阿斯代伦深夜直闯汉密尔顿教授私宅,疑似发生激烈冲突的流言,已经如同夜雾般悄然弥漫开来,为这个看似平静的休学季夜晚,增添了一抹紧张而刺激的色彩。
不过,这样的事情对于留守在学院里的那些无所事事的贵族少爷与小姐已见怪不怪了。这样的作风才符合他们印象中的阿斯代伦。
他们甚至还要感谢这个家伙的出现,为枯燥的留校生活增添了值得津津乐道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远处,李查德所住的小楼窗口早已归于黑暗。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嘴角还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姐姐日记里那份恣意妄为的精髓,他似乎……开始有点体会到了。
接下来,就等天亮了。
然而像这样炸裂的消息,怎么可能传不到某些心心念念关注阿斯代伦消息的耳朵中?
远在几百里外的王都。
夜色笼罩下的王都,一座属于王室成员的城堡内。
朱丽娅刚结束一场乏味的宫廷晚宴,正倚在露台的栏杆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传音海螺虫。虫壳上的四色纹路微微发光,显示着另一头有通讯接入,是她安插在教廷骑士学院的某个眼线。
像朱丽娅这种在王都都有自己的实权的公主。怎么可能不在学院安排一些自己的眼线。
当然,这些人也并没有什么过于特别之处。不过是一些小贵族的私生子女,由于不便宜回本家,所以只能留守在学院罢了。
“殿下,”海螺虫里传来一个女子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有消息……阿斯代伦大人回来了!今晚刚刚现身,而且一回来就闹出了大动静!”
朱丽娅的手指骤然收紧。
露台上夜风微凉,她却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冲上头顶,耳畔仿佛嗡鸣了一声。一个月了!自从休学后阿斯代伦离开学院。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的确切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