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
嘴唇紧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用全身力气压制着什么即将喷发的东西。
墨轩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心中那股不安化作了清晰的恐慌。
他抓住赵无极的胳膊，声音因为着急而重新带上了哭腔：
“赵老师？你说话呀！院长呢？老师呢？我们为什么不在学院？！”
赵无极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墨轩那双红肿的、写满依赖和困惑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
最后，他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闷雷般、压抑到极点的几个字：
“我们……现在不在学院。”
他避开了弗兰德的名字，更避开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的名字。
赵无极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提起，就会控制不住那股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愤怒和愧疚，会在这孩子面前彻底失控。
可墨轩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他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正要继续追问——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墨轩的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混杂着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约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双手举到了面前。
那双曾经能熟练操控摩罗藤、释放魂技的手，此刻看上去并无异常。
可墨轩却死死地盯着它们，看了又看，仿佛要从掌纹里看出什么答案。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无极。
少年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迷茫：
“赵老师……我、我的魂力呢？”
“我的魂力……怎么没有了？”
他像是在问赵无极，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感觉不到……魂力了。”
赵无极听到这句话，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墨轩那双逐渐被恐慌侵蚀的眼睛。
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壮汉，此刻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肩膀微微耷拉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叹息。
他不忍。
不忍心亲口说出那个足以摧毁这少年所有希望的真相。
而墨轩的反应，已经越来越剧烈。
因为他发现，问题远不止“魂力消失”那么简单。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像过去千百次那样，用意念去沟通、去召唤沉睡在体内的武魂——摩罗藤。
一次。
毫无反应。体内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死寂。
两次。
依旧没有任何熟悉的藤蔓虚影浮现，反倒是心口处，隐约传来一丝针扎般的细微刺痛。
三次。
墨轩咬紧牙关，用尽了全部的精神力去“呐喊”、去“拉扯”！
“嗡——！！”
一股钻心蚀骨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如同烧红的铁钎般，猛地从他灵魂深处炸开！
“呃啊——！”
墨轩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虾米般猛地蜷缩起来，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次，他是彻底慌了。
彻底的、手足无措的、坠入冰窖般的恐慌。
武魂……武魂是魂师与生俱来的本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召唤不出来？！
甚至一尝试，就会引来如此恐怖的剧痛？！
“赵老师！赵老师！！”
墨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赵无极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和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的腿没感觉了，我的武魂也消失了，我的魂力也没有了……”
“到底是怎么了呀赵老师？！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赵无极看着眼前这张被绝望彻底占据的稚嫩脸庞，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刚刚鼓足的那点勇气，在墨轩这声泪俱下的哀求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再一次低下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墨轩压抑不住的、恐惧的抽泣声，和赵无极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
赵无极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的挣扎、痛苦、不忍，最终被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决绝取代。
他本就不是那种能长久隐藏秘密、能细腻安抚人心的人。
他是赵无极，是那个脾气火爆、直来直去的赵无极！
与其让这孩子在一片迷雾中恐惧煎熬，不如……把血淋淋的真相，一刀捅破！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抓住了墨轩因为激动而乱动的肩膀。
赵无极的手劲很大，抓得墨轩肩膀生疼，但也因此让濒临失控的少年暂时僵住，被迫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他。
赵无极的眼神死死盯着墨轩，认真的说道：
“墨轩，别急！”
“你听好——接下来我告诉你的事，你……你一定要冷静。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砸出来。
墨轩被赵无极这副前所未有的严肃模样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对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眼泪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带着哭腔重复：
“赵老师……我到底……”
赵无极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你的武魂……”
他顿了顿，仿佛要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
“因为吸收了超越你身体极限的魂环……承受不住那股狂暴的力量……自爆了。”
“你的魂力本源，也跟着武魂……一起溃散、消失了。”
他看着墨轩骤然瞪大的、写满“不可能”的眼睛，狠下心肠，继续用那沉重的声音，砸下最后、也是最重的一锤：
“而因为吸收的魂环，远远超过了你自身能够承受的极限……”
“魂力反噬，震断了你腰部以下的经脉和神经。”
“你的双腿……也因为这个原因……”
赵无极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墨轩，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残酷的判决：
“……废了。”
废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在墨轩的头顶。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惨淡的青白色。
那双红肿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涣散、放大，空洞地“望”着马车顶棚的某一点。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几秒钟后。
一个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声音，从墨轩喉咙里飘了出来：
“超越……极限……吸收魂环……失败……”
他像是听不懂这几个词的意思，机械地重复着。
然后，他猛地摇头，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声音也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般的抗拒：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老师……老师怎么可能会错？！”
“他怎么会骗我？！他怎么可能骗我呀？！！”
墨轩像是突然惊醒的困兽，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了赵无极那宽阔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去摇晃，去嘶喊：
“赵老师！你告诉我！这是假的！这是假的，对不对？！”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混杂着泪水、鼻涕和一种濒临疯狂的希冀，似哭似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是在吓唬我对不对？！”
“我的武魂没事！我的腿也没事！”
“老师他……他的理论不会错的！”
“他说过我天赋很好！他说过这个魂环最适合我！他说过——”
“他说过个屁！！！”
赵无极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积压了数日的愤怒、愧疚、悔恨，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车厢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这一声吼，把陷入疯狂逼问的墨轩，硬生生吼愣住了。
赵无极喘着粗气，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玉小刚荼毒至深、甚至到了此刻还不愿相信现实的孩子，心中那股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看着墨轩那呆滞的、依旧残留着一丝虚幻希望的脸，那熊熊怒火，又迅速被更深、更沉的悲哀和无力感淹没了。
赵无极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摸摸墨轩的头，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别过脸，不再看墨轩，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到极致、也疲惫到极致的话：
“孩子……醒醒吧。”
“你那个‘老师’……他说的那一套……”
“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墨轩粗重、混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的喘息声。
他抓着赵无极肩膀的手，一点一点，无力地滑落。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终于……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