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赤骨岭主与冥火沼主退去之后,黑血祭原前方那片翻腾了整夜的战场,终于渐渐显出几分轮廓。
尸横遍地。
骨渣、黑火、断刀、残甲、碎裂祭石,几乎混成了一层厚厚的血泥。
先前厮杀最惨烈的那几处地方,更是连原本的地貌都看不出来了。
可即便如此,整座前营上下,却没有半点疲软下去的意思。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妖潮虽退,可这一夜真正最要紧的事,还没有做完。
那便是固营。
柳源根本没给任何人沉浸在大胜之中的时间。
妖潮刚退过百丈,他便已一连下了十余道令。
“左翼清场,尸身分开堆。”
“阵师立刻回中段复线,不许让残脉停下。”
“龙虎关重弩外移二十丈,先卡死新线。”
“药师带人清点伤员,能站起来的都算战力。”
“探子放出去,给我盯死赤骨妖岭和冥火沼那边的回撤动向。”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前营顿时像一架刚从血战里冲出来、却仍旧稳得惊人的机器,再度高速运转起来。
没有人抱怨。
也没有人觉得累。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此刻多补上的一道阵纹,多推出去的一辆弩车,多清掉的一片尸堆,都会变成这第一营往后能不能真正站稳的底气。
龙虎关关主亲自带着一队老卒,沿着新推出去的阵线来回巡视。
他脚踩着血泥,手中长刀还在滴血,可脸上那股压了很多年的沉气,却像被今夜这一战彻底削掉了一层。
“这三十丈,不许丢。”
“谁守的,谁就给老子把脚钉在这儿。”
“等天亮之后,老子再亲自把石桩埋进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粗,也很重。
可旁边那一群满脸血污的老卒听见后,却都咧嘴笑了。
对他们这些守关多年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把新线钉死”这句话更让人安心。
因为那意味着,这一丈一尺推出去的地方,不是暂时踩一脚。
而是要留下来。
“关主,真埋石桩?”
一名老卒忍不住问了一句。
刀疤关主回头瞪了他一眼。
“废话。”
“前营都立起来了,不埋石桩,难道还等它自己长出来?”
众人一阵哄笑。
可笑声里,眼底却都发着亮。
不远处,玄山宗那批阵师的状态则明显更紧绷。
别人可以笑,他们却不敢松。
因为整个黑血祭原能不能真正从“刚打下来”变成“真正成营”,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中央残脉能不能彻底被人族重新梳理过来。
那半碎血镜与血骨大印如今仍镇在最中段。
妖气未散,血线仍活。
若稍有不慎,被那股残留妖性反咬一口,轻则前营阵纹大乱,重则整座刚立起来的营地,都可能被从内部扯出缺口。
所以此刻,一众阵师不但没有因为大胜而轻松,反倒个个神色发白。
“第三支脉还在往下拐!”
“压住它,别让它往东侧残坛去!”
“血镜那边的回流又起来了!”
“换人,快!”
一名玄山宗长老眉心都在渗血,却还是死死掐着印诀不肯退。
旁边两名年轻阵师急忙顶上,将他暂时换下。
那老者踉跄两步,抬头看了看前方那条已经被边军稳稳踩住的新线,又看了看旗侧高悬的四颗头颅,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盘膝坐下。
“不能断。”
“今日无论如何,都得把第一道主脉接起来。”
“接起来之后,这地方才算真正归了我人族。”
而就在黑血祭原这边彻夜固营之时,妖地更深处,气氛却已沉到了极点。
赤骨妖岭。
一座由无数白骨堆垒而成的古老妖殿中,赤骨岭主重重坐下,背后骨椅都被震出无数细密裂纹。
它胸前塌陷了一小块,正是先前被霍灵飞一拳震到的地方。
此刻哪怕退了回来,体内气机仍旧翻腾不止。
周围一众骨岭妖将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它们知道,自家岭主这一夜,是真的吃了大亏。
更重要的是,这亏还不是吃在什么围杀、设伏、阴算上。
而是正面交手,被那个人族武仙压着打出来的。
这对整个赤骨妖岭而言,冲击太大了。
许久之后,才有一名骨将小心翼翼开口。
“岭主,黑血祭原那边……”
“闭嘴。”
赤骨岭主只吐出两个字。
那名骨将脸色一白,立刻跪了下去,再不敢多说半句。
整座大殿顿时更死了几分。
片刻后,赤骨岭主才缓缓抬头,目光森寒。
“统计损失。”
“今夜退回来的,剩多少,报多少。”
“骨山外线全部收回,三日之内,不准再有任何散兵游勇留在前方。”
“另外,命人再探黑血祭原。”
“我要知道,柳源那老东西到底把血狼妖城的残势用了几成。”
它声音越说越冷。
因为它现在最忌惮的,已经不只是霍灵飞本人。
还有那座刚刚立起来的黑血祭原前营。
它亲眼见过,那地方在柳源与霍灵飞手里,是如何从一片被打烂的妖地残坛,一点点被扭成一座会咬人的前营。
若不把这件事弄清,往后赤骨妖岭这边,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而另一边,冥火沼主回到自己的领地之后,脸色同样阴沉得吓人。
不同于赤骨岭主那种被正面打崩大道虚像的伤势,它更难受的,反而是心里的那股憋闷。
因为今夜它看得最清楚。
霍灵飞最可怕的地方,不只在于战力。
而在于这个人一旦出现,整个人族那边的气便会一下子完全不同。
原本已快被上方沉影压住的前营,只因为霍灵飞回来,便瞬间又活了过来。
而当他一拳一掌把自己与赤骨岭主都压退之后,那座前营更像突然长出了牙。
这种变化,才真正让冥火沼主心里发寒。
“主上……”
一名冥火妖将上前半步,低声道:
“今夜之败,是否要立刻报上去?”
冥火沼主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报。”
“而且如实报。”
“黑血祭原已失,这事瞒不住。”
“既然瞒不住,那便把霍灵飞的凶险一并报上去。”
说到这里,它眼底黑火一阵明灭。
“现在已不是我们要不要承认此人厉害的问题。”
“而是再不承认,接下来只会死得更快。”
那妖将闻言,心头也是一颤。
因为它听得出来,自家主上已经彻底把霍灵飞放到了极高的位置上。
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事。
可如今,黑血祭原摆在那里。
血狼城主的头也挂在那里。
再不愿承认,也得承认。
而就在赤骨妖岭与冥火沼同时收缩兵势的时候,一道目光,也正自更高处,冷冷俯视着这一切。
二重天。
一座暗红魔殿深处,先前曾借血线投下意志的第四步存在,正静静立在一面巨大的血镜之前。
镜面之中,映出的并非黑血祭原全貌,而是数道残碎不稳的血线回影。
可即便只是这些回影,也足够让他看清许多东西。
比如血狼妖城是真的乱了。
比如黑血祭原真的被立成了营。
比如赤骨岭主和冥火沼主,确实没能把这一夜的局扳回来。
“人族……”
魔君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越是如此,殿下那几道侍立的身影,便越是不敢出声。
“先是堕落龙主,再是前沿几尊大妖,如今连黑血祭原都被夺走。”
“看来一重天这盘棋,是真的出了岔子。”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之上。
镜中顿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人影轮廓。
那正是霍灵飞。
“本座原本以为,能走到这一步的,会是一头魔。”
“结果竟是人。”
他低声说完这句,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森冷。
若只是一个强一些的人族第三步,其实还不值得他如此在意。
真正让他动心念的,是霍灵飞每走一步,都正好踩在了妖魔最痛的地方。
这种精准,绝非运气。
这说明,此人不仅够强,脑子也足够清。
清到已经开始真正威胁一重天妖魔经营多年的格局。
想到这里,魔君忽然轻轻一笑。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既然如此,那便看看,你还能往前走多远。”
话音落下,整座魔殿都像是跟着冷了几分。
而同一时间,黑血祭原前营高台之上,霍灵飞正站在那四颗头颅之下,静静望着远方妖地深处。
他能感觉到,今夜这一战虽然赢了。
可真正的风暴,才只是刚刚开始。
因为第一营一立,很多原本藏在暗处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妖魔会更快做出反应。
东部也会更快被卷动起来。
可对霍灵飞而言,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若不把水搅浑,很多大鱼,又怎么肯出来。
不远处,柳源走上高台,与他并肩而立。
“探子回报,再往后三百里,已经开始有新的妖军调动迹象。”
“不过赤骨妖岭和冥火沼都在收。”
“看来今夜这一仗,还是把它们打疼了。”
霍灵飞听完,只淡淡道:
“打疼还不够。”
“得让它们知道,从这里开始,再往前每一步,都要见血。”
柳源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听你这意思,是今夜还没打够?”
霍灵飞没有回头。
“刚立营,不急。”
“先把这地方钉死。”
“等它真成了东部第一营,再去拿下一刀。”
柳源闻言,眼底不由得再亮了几分。
因为他知道,霍灵飞既然说了“下一刀”,那便意味着,这黑血祭原,绝不会是终点。
它只是起点。
而这一天里,黑血祭原周围暗处的探子,也比昨夜翻了数倍。
有赤骨妖岭派来的。
有冥火沼那边放出来的。
也有一些明显不属于这两方的妖探,潜在更远的断坡与枯林后方,只敢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朝第一营这边窥看。
它们不敢靠近。
因为昨夜那四颗头挂起来之后,东部第一营这五个字,便已在妖地前沿有了足够吓人的分量。
可越是不敢靠近,它们看得便越觉得心里发冷。
因为等到天色亮透之后,第一营非但没有半点要后撤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像一座真正的前营。
旗立起来了。
桩埋下去了。
弩车与重器也在不断外移。
甚至就连那些原本只是临时清出来的营道,都已被边军一条条踩实,变得清晰分明。
一名藏在废林里的妖探死死望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营旗,只觉喉咙都有些发紧。
昨夜妖潮那一退,在它看来,也许退掉的不止是一场压营之战。
更像是替人族,把整个东部前沿往后都退开了一个缺口。
而这个缺口,会不会越撕越大,眼下谁都不敢说。
这些探报很快又被送往更深处。
赤骨妖岭与冥火沼收到之后,心里自然更沉。
因为战后人族若只是强撑,那还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天亮之后,他们依旧留在那里,依旧在把黑血祭原一点点变成可以长期站住的营。
这便说明,人族不只是借着一口血气打进来了。
而是已经开始认真经营这里。
而一旦一个本该属于妖魔的前沿节点,被人族认真经营起来,那后患,便绝不是一场两场反扑能轻易抹掉的。
高处那道自二重天落下的目光,也正是在这时,第一次真正确认了一件事。
黑血祭原之失,不再是暂时失手。
而是妖魔在一重天东部前沿,被人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真口子。
这道口子后面会长出什么,现在还没有人能看透。
但仅凭霍灵飞与柳源这两个人,显然就已经足够让很多原本稳得如铁板一般的局势,开始出现裂纹。
而对黑血祭原前营自身而言,这些来自暗处的窥探,其实也未必全是坏事。
因为探子看得越多,消息传得越远,第一营立住这件事,便越快会变成一个无法再被抹去的事实。
妖魔想掩都掩不住。
它们越早接受这一点,霍灵飞下一步要做的事,反而越容易逼出更多反应。
柳源对此心里也很清楚。
所以当天午后,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清理太远处那些仍在试探的零碎妖探。
只是让前营保持运转,让一切都照常推进。
要看的,尽管看。
要传的,尽管传。
他要的,本就是让整个东部妖地前沿都知道,自今日起,黑血祭原已经成了东部第一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