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祭原立营后的第二日,整座前营终于从大战后的混乱与沸腾中,慢慢显出了秩序。
原本散乱的尸堆,被分门别类清了出去。
妖尸大多就地焚尽。
人族这边阵亡的武人,则被一一收殓,临时停在营后新辟出来的一片高地上。
那高地原本只是一块废石坡。
可经边军一夜清理,如今已整整齐齐立起数百根木桩。
每一根桩前,都放着名牌与兵器。
风吹过去,刀枪轻碰,声音极轻,却让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没有谁会忘记,这第一营是怎么立起来的。
所以哪怕大胜之后,前营之中那股翻腾的血气依旧在,可一看到那片高地,所有人心里都会重新沉下来几分。
因为他们知道,往前推,从来就不只是热血两个字。
也要死人。
而且会死很多人。
霍灵飞清晨时去看过那片高地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回了前营主帐。
主帐之中,此刻已围了不少人。
有柳源。
有龙虎关关主。
也有天刀门、玄山宗以及另外几家随军宗门的高层。
众人围着一张刚重新绘出的东部前沿地图,神色都极认真。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地图上属于人族的那条线,已经不再停在龙虎关。
而是往外,延出了黑血祭原这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
可所有人看着那一点时,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很多年都画不出去的一笔,终于被人硬按着手落了下去。
“血狼妖城已废。”
柳源抬手在地图上一点。
“至少短期之内,血狼这一线,不会再成为对我们最直接的威胁。”
“如今真正与第一营正面相对的,还是赤骨妖岭与冥火沼。”
“特别是赤骨妖岭。”
“它距离第一营最近,外线骨寨也最多。”
“若让它缓过这口气,把外围十几处骨寨重新串起来,第一营往后面临的压力,便会大很多。”
他说完,帐中不少人都缓缓点头。
因为这一点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
今夜之胜,固然把妖潮逼退了。
可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压力,并未消失。
黑血祭原从此以后,就像一颗嵌进妖地里的钉子。
妖魔若想拔掉它,最先会做的,必然就是在四周重新打出层层缓冲带。
而赤骨妖岭那边的骨寨群,便是最现成的手段。
“所以不能给它缓的时间。”
霍灵飞开口,直接接过了话。
“第一营刚立,对面也刚乱。”
“这是它最虚的时候。”
“若等它把骨寨重整、骨将归拢、外线补齐,再想拔它外围爪子,代价会更大。”
龙虎关关主闻言,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你这是想先拿赤骨外线开刀?”
霍灵飞点头。
“不是大打。”
“是先切掉它最前面的三处外寨。”
“第一处,骨鸦崖。”
“第二处,灰骨滩。”
“第三处,沉碑岭。”
他每说一个名字,手指便在地图上轻轻点一下。
帐中众人顺着那三点看去,眼神很快便都变了。
因为这三处地方,正好在黑血祭原与赤骨妖岭之间,像三根横着卡在前路上的骨刺。
若全拔掉,第一营往赤骨方向推进的视野与缓冲带,都会一下子开阔很多。
可问题也很明显。
这三处看似只是外寨,实际每一处都极难啃。
尤其是骨鸦崖和沉碑岭,地势险恶不说,本身还和赤骨妖岭主脉有着若有若无的气机牵连。
一旦打起来,赤骨妖岭那边必定会立刻反应。
所以帐中沉默片刻之后,还是有人忍不住开口。
“会不会太快了?”
“第一营才刚立住,我们自己都还在收线。”
“这时候再往前切三处外寨,万一赤骨那边提前发疯,反而把前营拖进更大的乱局里,恐怕未必划算。”
说话的是一位来自东部老宗门的宗主,语气虽谨慎,却并不是在唱反调。
帐中不少人其实也有类似担忧。
因为今夜这一战,终究不是轻轻松松赢下来的。
前营上下也都有伤。
真要再接着鏖战一场,谁心里都不可能毫无顾虑。
柳源没有急着说话,只看向霍灵飞。
霍灵飞则神色平静。
“若是以前,自然太快。”
“可现在不一样。”
“第一营刚立,东部那口气正盛。”
“赤骨妖岭又刚在这里吃了大亏。”
“它现在最想做的,是先收,不是先打。”
“所以这个时候去切它外线,它会难受,但未必敢立刻掀更大的盘。”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更重要的是。”
“若我们自己都觉得第一营立住后,第一件事还是缩着不动。”
“那这座营,便只是一座前出的守营。”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反攻第一营。”
这一句话落下,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很多人脸上的犹疑,也在这一刻微微一变。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霍灵飞说得没错。
黑血祭原之所以重,不只是因为它立住了。
更因为它代表了“往前”这两个字。
若这第一营一立住便开始只想着守,那它的意义便会自己削掉一半。
柳源看着帐中众人,缓缓开口:
“不是大军压上。”
“只是切三处外寨。”
“而且,第一刀只取骨鸦崖。”
“拿下骨鸦崖后,再看赤骨妖岭的反应,决定后两刀怎么走。”
这话一落,众人心里总算又稳了一些。
因为若只是先取骨鸦崖,那的确可控得多。
既能试出赤骨妖岭眼下的虚实,也能替第一营再向前拓一截视野。
片刻后,龙虎关关主第一个点头。
“我没意见。”
“骨鸦崖那地方,我守关时就惦记过很多回。”
“它上头那群骨鸦探子最烦,若能一把清掉,以后第一营这边也能少很多麻烦。”
天刀门一位老宗主也缓缓点头。
“我门中刀修愿为侧翼。”
“骨鸦崖这种地形,正适合快刀切进去。”
玄山宗那边,则有长老直接道:
“若只是拿骨鸦崖,我宗可提前布一套移位小阵,确保第一营与前突队之间不断线。”
一人接一人表态。
到最后,帐中那股原本还夹着些许疑虑的气,也逐渐收束成了一股向前的锋意。
柳源见状,不再犹豫,直接拍板。
“好。”
“那便定在今夜。”
“白日固营,入夜之后,取骨鸦崖。”
议定之后,整座第一营的节奏很快便再度提了起来。
白日里,前营依旧在固线。
可暗地里,一支专门抽调出来的突前队,也开始迅速成形。
人数不多。
却全是精锐。
龙虎关老卒负责硬顶与开路。
天刀门刀修负责切崖。
玄山宗阵师负责小阵接力与封锁骨鸦传讯。
而霍灵飞,则亲自压阵。
消息一出,前营里很多武人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都像被点了一把火。
“今夜就动?”
“第一营刚立稳,就要往前拔骨鸦崖?”
“这才像话!”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只等着它们来打我们!”
那股刚刚立营成功所带来的锋意,经过这道军令一搅,顿时又往上翻了一层。
而不远处,高台之下,霍灵飞站在那四颗头颅投下的阴影边缘,静静看着前营里来来往往的众人,神色平静。
柳源走到他身旁,负手而立。
“你这一步走得不轻。”
“若今夜骨鸦崖拿下,那第一营的名字,就真不是喊出来的了。”
霍灵飞目光落在远处。
“名字本就该靠打。”
“不是靠喊。”
柳源听完,不由得笑了一声。
随后他也转头,望向骨鸦崖所在的方向,眼底渐渐有光。
因为他知道,从霍灵飞决定今夜拔那第一刀起,东部这盘局,便已彻底从“守住第一营”变成了“如何借第一营继续往前”。
这一步,看似只是换了几个字。
可其间的气象,却早已不是一回事。
而在真正出发之前,第一营中最忙的,其实不是前突队,而是那些被留在营中的阵师、药师与后勤边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骨鸦崖这一刀能不能打得利落,除了前面冲的人之外,背后这座第一营能不能稳稳托住,同样关键。
所以入夜前最后那一个时辰,前营几乎把一切多余声息都收了起来。
阵师继续加固北侧几条新接出的短脉。
药师则把能够临时提气止血的丹药,一份份分到前突队手里。
后勤边军更是把一捆捆备用箭矢、一辆辆轻便弩车,全都提前推到北侧出营口附近,以便万一骨鸦崖那边打成僵局,能第一时间撑过去。
这看似只是准备。
可对很多人来说,却是东部第一营真正开始像一座成熟前营运转的标志。
不是只靠霍灵飞一个人往前撞。
而是整座营,都在围着“如何把这一刀递出去”而转。
龙虎关关主巡了一圈之后,忽然停在北侧口子边,看着那一队队沉默整理甲胄的老卒,眼神竟罕见地柔了些许。
他知道,这些人很多都是一路跟着他守关守出来的。
往日里,他们最熟的是城墙、垛口、滚木、守城弩。
可如今,他们却要自第一营里摸出去,去拔妖地里的一座外寨。
这种事放在以前,连想都不敢多想。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
“今晚走在前头的,都给老子把眼睛睁大些。”
“咱们不是去送命,也不是去逞强。”
“咱们是替第一营试试,往前走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有些发沉的气氛,反倒轻快了一点。
不少老卒咧了咧嘴,眼神却都更稳了。
而天刀门那边,一位老刀修也对着自己带的那十几名年轻弟子低声道:
“你们记着。”
“今晚这一刀再小,也会被很多人看着。”
“不是看你们杀了多少妖。”
“而是看人族第一营立住之后,敢不敢立刻把刀伸出去。”
“所以这不是寻常夜袭。”
“这是第一营给东部后面所有人看的第一课。”
这些话,并不慷慨,却足够让那些年轻刀修胸膛慢慢热起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夜要去做的事,或许比单纯砍下几颗妖头,更有分量。
而霍灵飞自己,则在出发前又去了营后高地一趟。
月色之下,木桩与名牌一排排立着,安静极了。
他没有停太久,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到北侧。
可就是这一眼,却足以让他心里那口原本就很稳的气,再压得更沉几分。
第一营既立,便不能让这些人白死。
所以骨鸦崖这一刀,不仅要赢。
还要赢得够快,够稳,够让前后都看得清楚。
这一层意思,柳源其实也懂。
所以他在前突队出发前,专门把几名留守主事又召到了一起,重新压了一遍营中诸线。
谁守北口,谁守中段,谁负责接应,谁负责一旦妖潮异动立刻传讯。
一条条,一项项,全都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不是他啰嗦。
而是第一营的第一刀,绝不能因为后方任何一丝松动,而显得仓促。
要让外面看见的,不只是霍灵飞又出去杀了一场。
而是整座第一营,已经开始学会怎样像一把真正的刀那样配合运转。
只有这样,后面无论是灰骨滩还是沉碑岭,甚至更远处的赤骨妖岭本体,才都有资格被提上桌面。
而这些安排落定之后,柳源才终于从主帐中走出,独自站在营前看了很久。
前方是夜色。
身后是第一营。
再往更后面,才是龙虎关与整片仍在等待东部新消息的人族腹地。
他忽然发现,不过短短一夜一日,自己看前方这片妖地的眼神,便已和过去很多年都不同了。
过去看,是守。
如今看,却已开始像是在想,下一步还能从哪里往前落。
而这种变化,也许连他自己在昨夜之前,都未必真正料到。
想到这里,柳源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那抹原本很深的沉色,也终于在夜风里散开了一点。
因为他知道,等骨鸦崖这一刀真落下之后,第一营这三个字,便会比现在还要更重。
到那时,东部往前走这件事,就真的再也不是一句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