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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7章 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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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霜国都铜雀城,迎来了建国三百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个月。

    吴当的案头,每日堆满从各地呈报上来的捷报。

    朝堂之上,群臣山呼万岁,称颂陛下“英明神武,拒虎狼於国门之外”。

    街头巷尾,官办邸报连篇累牘地刊登《河西商霸盘剥羽霜铁证》《大乾使臣盛讚我国新政》《从此不做二等商奴》等文章。

    酒肆茶楼的说书先生,將吴当描绘成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圣君,將河西商人刻画成吸食民脂民膏的吸血虫,每每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听说了吗河西那些大掌柜走的时候,好些羽霜工匠堵著门骂他们!”

    “骂得好!早该滚了!”

    “听说陛下已经和大乾谈妥了,下个月就有三百名大乾技师乘船过来,

    到时候我们自己的兵工厂,生產的刀枪比河西货还硬!”

    “那可太好了!来来来,满饮此杯,为陛下贺!”

    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没有人去深究——那些河西技师撤离前拆走的究竟是什么,那些被封存的帐册图纸里记载著怎样的核心技术,那些曾经供养了铜雀城三成人口的河西商號,为何寧可一把火烧掉库存也不愿留下。

    没有人去想。

    或者说,没有人敢想。

    狂欢,是掩盖恐惧最廉价的麻药。

    然而,在这场席捲全国的狂欢盛宴中,却有一个人,始终保持著令人不安的沉默。

    上官飞云。

    河西粮行驻羽霜总行长,也是上官家嫡系之一。

    与那些开矿、冶铁、纺织的“实业商人”不同,上官飞云做的是粮食生意。

    十年前,他在沈梟支持下,只身带著一批高產麦种来到羽霜国。

    十年间,他几乎没有与羽霜朝廷发生过任何衝突。

    他从不参与朝政,从不结交权贵,只做一件事——种粮,收粮,储粮,平价卖粮。

    羽霜多山少田,粮食產量常年不足自给。

    河西粮行的存在,让铜雀城的米价在十年里下降了七成,也让百姓终於吃的起粮食,不再挨饿。

    每逢灾年,上官飞云开仓平糶,从不超过市价三成,逢青黄不接,他允许农户赊欠麦种,秋收后再以粮抵帐,从不计利息。

    十年。

    羽霜百姓早已习惯了河西粮行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日出日落。

    他们从没想过,这座支撑了他们十年米缸的粮仓,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上官飞云接到沈梟王令时,正伏案审阅本年度的春耕帐册。

    羽霜境內由河西粮行直接投资或提供麦种的高產良田,已达五十万亩。

    这些田地里种植的,都是秦王府培育的高產粮种,可亩產七百斤。

    他看完密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烧粮。

    河西粮行在羽霜境內共有十七座粮仓,分布在八州十二县,总储量在两千三百万石。

    这个数字,相当於羽霜全国军民一年的口粮。

    上官飞云亲自擬定的焚烧方案,精密到令人胆寒。

    各粮仓接到的是同一道密令,內容一模一样:三月初九子时,同时举火,

    不得提前,不得延后,不得走漏风声,

    火起后,值守人员立刻撤离,无需抢救,无需善后,由安西军便衣接应出境。

    之所以选择三月初九,因为那是羽霜传统的春祈节。

    这一夜,铜雀城家家户户都会掛起灯笼,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观看儺舞和焰火。

    城西粮仓的烈火,註定不会在第一时刻被人发现。

    子时正。

    铜雀城西,河西粮行总仓。

    上官飞云亲手点燃了第一把火。

    乾燥的火绒引燃浸透菜油的麻绳,麻绳將火焰送进货堆之间预埋的硫磺硝石。

    仅仅十息之后,第一座粮囤便腾起冲天的烈焰。

    夜风送来粮食燃烧时特有的焦香。那香味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粘稠地瀰漫在整个城西。

    “行长,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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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的护卫低声催促。

    上官飞云没有动。

    他望著火焰,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千三百万石存粮。”

    “行长……”

    “每一粒,都是秦王的心血。”他轻轻说,“现在,羽霜的百姓才吃饱了几天饭,就开始不知轻重了。”

    他转身,踏上马车。

    身后,十七座粮仓在同一时刻化作十七座火炬。

    火焰將西边的天空烧成金红色,映得铜雀城的儺舞儺面都失去了原有的鲜艷。有人在街上停下脚步,茫然地望著西方。

    “那边……是不是走水了”

    “粮行的方向吧这么大阵仗,河西人又搞什么名堂……”

    “管他呢!今年的儺舞格外好看,快来看!”

    火光被欢腾淹没。

    第二件事,毁田。

    三月初十,粮仓焚毁的次日,上官飞云出现在铜雀城西郊五十里外的河西良种示范区。

    这片五十万亩的耕地,是河西粮行十年心血的结晶。

    土壤经过轮作改良,水利设施完备,种的是最適合羽霜气候的“丰穗七號”。

    三月初,春小麦刚刚出苗,碧绿的嫩芽铺满一望无际的田野,风吹过时,像一片起伏的海。

    此刻,三千名由安西铁军便衣假扮的僱工整齐列队,每个人脚下都放著一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粗盐。

    上官飞云站在田埂上,蹲下身,轻轻触碰那些刚破土不久的麦苗。嫩绿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带著晨露的湿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身边的护卫都不安地唤了一声行长。

    他站起身,只说了两个字:

    “撒吧。”

    三千只麻袋被同时撕开,雪白的粗盐如瀑布倾泻,覆盖在翠绿的麦苗上。

    盐溶解在湿润的春土里,渗入根系,浸透每一寸曾经肥沃的土壤。

    那些刚刚抽出新叶的麦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先是叶片边缘泛起焦黄,接著整株萎靡,最后无力地瘫倒在被盐分毒化的泥土中……

    第三件事,离开。

    三月二十三,羽霜朝廷终於派出了追兵。

    一千名羽霜禁军骑兵,由新任“河西產业接收使”吴崇远亲自率领,沿北上官道追击河西撤离车队。

    吴崇远是反对与河西决裂的少数朝臣之一,此刻却被吴当推到了最前线——要么追上上官飞云,夺回粮行帐册和良种技术。

    要么,就被扣上“通敌畏战”的帽子,打入天牢。

    他別无选择。

    追兵在青枫关以南八十里处追上了河西车队。

    然而,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仓皇逃窜的商旅,而是一列严整如铁壁的黑色军阵。

    五百名安西铁军便衣,此刻已褪去偽装,玄甲覆身,马刀出鞘。

    他们没有打出旗號,没有列阵衝锋,只是静静地横在官道上,如同一道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墙。

    为首的校尉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气喘吁吁的羽霜追兵,淡淡问了一句:

    “想好了”

    吴崇远勒住韁绳,望著那五百名甲士,望著甲士后方那辆缓缓北去的、载著上官飞云的马车。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转马头。

    “回都。”

    “尚书大人!”副將急了,“陛下那儿怎么交代——”

    吴崇远没有回头。

    “就说追丟了。”

    马车轆轆北去。

    上官飞云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羽霜的山水。

    青枫关的关隘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关南是羽霜,关北是自由。

    他摸出怀中那包白绢裹著的盐土,轻轻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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