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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9章 断绝联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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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的暮春,风里已带了三分暑意。

    秦王府设宴於西苑水榭,宴请的並非什么达官显贵,而是百余名风尘僕僕、神情各异的河西商人。

    他们刚从羽霜国撤离归来,有的尚未来得及换下沾满灰烬的商袍,有的臂上还缠著撤离途中受伤未愈的白布。

    周景春坐在席间,面前是满桌珍饈,他却一口未动。

    魏长河在他身侧,这位在西林矿场干了八年的关中汉子,黑了,也瘦了。

    他沉默寡言,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闷酒。

    柳三娘也在。

    这个五十岁的寡妇比任何男人都撑得住,脊背挺直,脸上甚至掛著淡淡的笑。

    只是那笑容停在嘴角,从未抵达眼底。

    沈梟入场时,水榭中百余人齐齐起身,垂首躬身。

    “坐。”

    沈梟抬手虚按,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在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这些人为河西在羽霜耕耘十年,如今却两手空空、满身伤痕地归来。

    “本王知道,你们有委屈。”

    沈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十一年,周景春。”

    他忽然点名。

    周景春浑身一震,抬头望向主位。

    “你在羽霜种了十年的地,教会了三千羽霜农户种河西麦,养活了几十万张嘴。”沈梟看著他,“走的时候,你一把火烧了两千三百万石粮。”

    周景春低下头,喉结滚动。

    “八年,魏长河。”沈梟转向那个沉默的矿主,“你替羽霜开出了四十万吨精矿石,

    把西林从荒山变成西州第三大矿区,走的时候,你徒步几千里,一粒矿石都没带走。”

    魏长海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十年,柳三娘。”沈梟看向那个脊背挺直的老妇人,“你教出了三百名织工,把南丰变成西州的纺织重镇,

    走的时候,你看著她们烧你的布、砸你的机器,一句话都没说。”

    柳三娘嘴角的笑容终於微微颤动。

    沈梟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你们替羽霜卖命的时候,吴当还在大乾给人当质子。”

    水榭中一片寂静。

    “本王今日设宴,不是看你们哭的。”沈梟端起酒杯,“是给你们一句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炬:

    “你们在羽霜失去的每一两银子,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汗,本王会让吴当连本带利,十倍奉还。”

    他仰头,一饮而尽。

    百余名商人怔怔望著他,良久,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王爷……”

    周景春跪倒在地,这个从不落泪的关中汉子,此刻终於红了眼眶。

    他没有哭,只是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魏长河跪下了。

    柳三娘跪下了。

    一百多名商人,从白髮苍苍的老掌柜,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帐房,齐刷刷跪满水榭。

    没有人说话。

    只是那一声声叩首,沉重如擂鼓,一声声敲在青砖上。

    沈梟放下酒杯。

    “起来。”他说,“吃饭。”

    这场宴席,从黄昏吃到月上中天。

    没有人再提羽霜,没有人再诉委屈。

    商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像一群远行归来的老兵,在將军帐中喝一场迟来的庆功酒。

    宴散时,周景春走到沈梟面前,躬身抱拳。

    “王爷,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羽霜那五十万亩地,是草民用十年一寸寸养肥的。”

    “草民亲手撒的盐,不后悔,只是將来有一日,王爷收復羽霜时,草民还想回去,把那片地再养回来,还望王爷提供退碱技术。”

    沈梟看著他,看了很久。

    “准了。”

    周景春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夜色……

    翌日清晨,秦王府的誥令以八百里加急,飞向西洲十六国。

    誥令不长,不过寥寥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

    “即日起,西州诸国,无论大小强弱,无论盟约亲疏——

    一、不得与羽霜国进行任何形式的粮食贸易,违者视为与河西为敌。

    二、不得向羽霜国出售、转运、出借任何铁器、兵甲、冶炼原料,违者安西铁骑必临其境。

    三、凡西州境內商路、口岸、关津,自收令之时起,对羽霜商贾关闭。

    河西將派出巡商使,不定期巡查各国口岸,若有阳奉阴违、暗通款曲者,后果自负。”

    誥令末尾,没有加盖秦王府的任何印章,只有沈梟以真气刻下的冰冷字跡:

    切记。

    那两个字仿佛烙铁烙过,触纸微烫。

    西洲各国收到这道誥令时,反应出奇地一致。

    武朝皇帝武雄捧著誥令看了三遍,然后把密使召来,只问了一句话:“羽霜人是不是疯了”

    密使还没开口,武雄已经把誥令丟进炭盆。

    “传旨,即日起封锁与羽霜接壤的六十里边境,一只羽霜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另外,把户部那批积压的陈粮清点一下,河西不是要粮食禁运吗那我武朝总得表个態。”

    大周洛都,紫寰殿。

    沐青幽看著案头这份誊抄的誥令副本,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在龙渊关下逼武朝签下城下之盟的男人,想起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传旨。”她放下誥令,声音平静,“大周即日起中断与羽霜的一切商路,另外,派人去长安问问,河西还需要什么,大周可以配合。”

    魏轩躬身领命,欲言又止。

    沐青幽看出他的迟疑,淡淡道:“想说什么”

    “陛下,羽霜毕竟与我国无仇无怨,如此决绝……是否过於……”

    “过於什么”沐青幽打断他,“过於识时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西北方向。

    “魏轩,你记住,在这个世道,站错队比做错事更致命,

    羽霜那个蠢货选了站队,咱们替他惋惜几句也就够了,

    难道还要陪他一起死”

    魏轩默然良久,深深躬身。

    “臣明白了。”

    康国、赵国——这两个刚刚归附河西不久的藩属国,反应更是快到惊人。

    誥令送达康国都城的当天下午,康国国主便亲笔写了三道手令:封锁边境,扣押境內三名羽霜商人,没收其货栈库存充公,

    手令末尾特意加了一句:“秦王殿下若需进一步配合,康国愿效犬马之劳。”

    赵国国主慢了一步,次日清晨才下令封锁口岸。

    为了弥补这“慢了一步”的过失,他额外做了个决定,將在赵国经商的十七名羽霜籍商人全部驱逐出境,连人带货撵过边境线。

    至於那些更小的国家——卫、郑、申、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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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一个敢在这道誥令面前多说半个不字。

    河西没有派一兵一卒,没有发一句威胁。

    只是一纸誥令。

    西州十六国,齐齐对羽霜关上了大门。

    ……

    铜雀城,紫宸殿。

    消息传来时,吴当正在与工部官员商议“大乾技师抵羽后的欢迎仪仗”。

    户部尚书连滚带爬衝进殿时,他还在研究应该铺多少丈红毯。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吴当抬起头,眉头微皱。

    “何事惊慌”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双手颤抖著呈上那份誊抄的誥令副本。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西州诸国……河西……秦王沈梟……”

    吴当接过誥令,扫了一眼。

    又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殿內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见,陛下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康国……赵国……”吴当喃喃著,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个月前还在祈求跟朕合作……”

    “启稟陛下,”礼部尚书硬著头皮稟报,“康、赵两国已在今晨宣布断绝与我国的一切邦交,

    並驱逐了我国在其境內的全部商贾,他们的国书上说……说……”

    “说什么”

    礼部尚书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说……羽霜不识天命,自取灭亡,两国不敢与逆天之人同列西州诸侯。”

    “逆天之人……”

    吴当將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进深井。

    “朕是逆天之人”

    他低声问,不知是在问群臣,还是在问自己。

    没人敢回答。

    “那河西呢”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沈梟呢!他凭什么號令西州他一个屠夫,凭什么替河西十六国做主!他——”

    他猛地顿住。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沈梟刚刚在龙渊关下,凭一纸书信逼武朝签了七千万两白银、割让敘州的城下之盟。

    那是武朝。

    拥兵百万、称霸西州东境数十年的武朝。

    而他羽霜,全国兵力不过十万。

    吴当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誥令放在案上,用手慢慢抚平纸角。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乾那边……”良久,他哑声问,“贺兰楨大人可有回信”

    礼部尚书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回陛下,贺兰楨大人昨日启程回大乾述职了,说是大乾皇帝召他回去,有要事相商。”

    “什么时候回来”

    “臣……臣问了,贺兰大人说……说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

    吴当没有再问。

    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殿外。只有吴崇远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吴当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著案头那份已经抚平的誥令。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片金箔似的碎片。明明是春夏之交,吴当却觉得殿內冷得像冰窖。

    回忆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在紫宸殿接见贺兰楨时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局面似乎朝著不可控的地方发展,且踩不住剎车。

    吴当垂下头,把那道抚平的誥令,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细碎的雪。

    没有人知道,这位羽霜国年轻的帝王,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坐了多久。

    也没有人看见,他撕完誥令后,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

    青枫关。

    边境。

    几个衣衫襤褸的年轻人背著破旧的行囊,被关卫拦在了羽霜境內。

    “为什么不让出关”为首的青年急红了眼,“我爹病了三个月,我要去长安买药。”

    关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新贴的告示。

    告示上说,奉大周朝廷令,即日起封锁与羽霜接壤的六百里边境。

    所有羽霜籍人士,无特许不得入境。

    “大周我爹是大周人!我是去看亲爹,凭什么不让进”

    关卫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青年们被拦在关下,进退不得。

    他们望著关那边,那边有大周,有康国,有赵国,有西州十六国。

    曾经,羽霜商人凭著河西商號的引荐信,可以在这些国家畅通无阻。

    如今,河西商人走了。

    引荐信,没用了。

    他们走投无路,只能蹲在关墙根下,望著北方发呆。

    那里曾经有粮行、有工坊、有活干、有饭吃。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著哭腔:

    “哥……我们以前,为什么要砸河西人的工厂”

    没人能回答他。

    风从北方吹来,卷过关墙,卷过荒芜的田野,卷过那些蹲在墙根下的沉默背影。

    那风很轻,很轻,像一声遥远的嘆息。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秦王府。

    沈梟站在窗前,望著西南方苍茫的天际线。

    苏柔侍立在后,低声道:“王爷,西州十六国皆已回復誥令,与羽霜断绝贸易,

    青枫关、敘州关等十二处边境口岸,皆已对我河西商贾正常开放,对羽霜商贾尽数关闭。”

    沈梟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勾起嘴角,弧度冷冽如刀锋。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吴当,更是蠢货里的蠢货。”

    “当他开始盘算的时候,愚蠢的气息连长安城都能感受的到。”

    “平民愚蠢可以教化,官绅愚蠢可以撤换,唯独帝王愚蠢,那就只有亡国灭种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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