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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之內,烛火幽幽。
李昭踢开殿门时,那股积压了一整日的鬱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御案前,抓起案上那盏刚刚沏好的热茶,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碎瓷四溅,茶水迸溅,滚烫的液体溅上新任內侍鱼朝恩的袍角,他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只是伏地叩首,浑身颤抖如筛糠。
“滚。”
李昭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让鱼朝恩几乎瘫软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连头都不敢回。
偏殿里只剩下李昭一人。他站在那里,望著地上那一滩狼藉,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在招华殿上,何季真那一句句锥心之言,此刻还在他脑子里翻涌。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三十二年。
他登基三十二年,头二十年励精图治,削藩王,清吏治,减赋税,与民同甘共苦,那是何等风光后十二年……
后十二年他怎么了
他不过是想歇一歇,忙了半辈子难道不该享受享受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几。
香炉滚落,香灰洒了一地,殿內顿时瀰漫起一股呛人的檀香气息。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一声带著颤音的通报:“圣、圣人,安国公求见……”
李昭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让他进来。”
严国忠躡手躡脚进入殿內。
“圣人……”他的声音发颤,却还是硬著头皮开口,“臣斗胆,求圣人保重龙体,莫要为了何监那等狂徒气坏了身子……”
李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严国忠脊背发凉的平静。
“狂徒”李昭轻轻重复了一遍,“你说何监是狂徒”
严国忠连忙点头,以为找到了附和的机会:“是,何监目无圣人,以下犯上,当眾辱骂圣君,
此等狂徒,按律当斩,臣请圣人下旨,將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全然没有注意到李昭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杀何监”
李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严国忠使劲点头:“对!杀……”
“呵呵……”
话没说完,就被李昭一声冷笑打断。
“你知道何监是什么人吗”
严国忠愣住了。
李昭俯下身,那张苍老的脸凑到严国忠面前,一双眼睛里满是嘲讽和厌恶。
“何季真,两朝元老,贤集院大学士,天下士子標榜的大儒,
他的门生遍布朝野,大江南北,就算在番邦,但凡读书人都闻其名而敬佩,谁不尊他一声何公”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扎进严国忠的耳朵里:
“你让朕杀他杀了之后呢天下士子群起攻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那些门生故旧联名上书,弹劾朕昏聵无道、杀戮忠良,到时候,你来替朕扛你扛得起吗你”
严国忠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趴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抵著金砖,不敢抬头。
李昭直起身,低头看著这个瑟瑟发抖的国舅爷,看著这个靠著妹妹上位、靠著封长清和高仙之才立了功的草包,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蠢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却比任何咆哮都让严国忠恐惧。
“滚出去。”
严国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却不敢停留,只是踉蹌著消失在宫门口。
偏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昭独自站在那里,望著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望了很久。
烛火摇曳,將他那明黄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严国忠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他曾经想过无数遍的
杀何季真。
杀了那个当眾辱骂他的老东西,杀了那个让他下不来台的狂徒,杀了那个胆敢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昏君的逆臣。
可是……
他不能。
杀了何季真,天下士子会怎么看他
那些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他辛辛苦苦维繫了三十多年的名声,就会毁於一旦。
何况……
何季真说的那些话,句句戳在他的痛处,却句句都是真话。
他是墮落了。
他是贪图享乐了。
他是对不起那些百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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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清楚得很。
正因为清楚,他才更恨。
恨何季真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最不愿承认的真相,一点一点剥开来,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
也恨自己,明明知道那些都是真的,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他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
案上堆著今日送来的奏章,最上面一本,是户部的摺子,说今年江南赋税又少了二百万两。
脑海中又浮现出何季真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
李昭的手,攥紧了御座扶手。
何季真说得对。
那些人,李子寿、严国忠、还有满朝那些只会附和的小人,他们算什么
可偏偏,他现在只能靠这些人撑著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睁开眼,望著殿顶那巨大的盘龙藻井,望著那一条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望著那一盏盏摇曳的宫灯。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何老啊……”他喃喃道,“你让朕怎么办”
夜色渐深。
右相府的书房里,烛火温黄,案上一碗清粥,两碟小菜。
李子寿端坐在案前,一袭家居青衫,褪去了朝堂上的紫色官袍,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他拿著勺子,慢条斯理地喝著粥,每一口都嚼得极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幕僚吉温的声音响起:“东翁,属下有要事稟报。”
“进来。”
吉温推门而入,走到案前,躬身行礼:“东翁,属下刚从宫里回来。严国忠散朝后,径直去了后宫。”
李子寿舀粥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哦”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去了后宫去见他妹妹”
“是。”吉温点头,“属下亲眼见他进了贵妃娘娘的寢殿,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出来时脸色极差,腿都在打颤,像是被圣人责骂过。”
李子寿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吉温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试探著问:“东翁,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该进宫一趟
何季真今日在殿上那般放肆,圣人心中必有鬱气,若此时能去开解一二,或许……”
“或许什么”
李子寿放下勺子,抬起头,看著王温。
那目光不加掩饰的嫌弃,让王温心里一凛。
李子寿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吉温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吉温一愣:“回东翁,七年了。”
“七年。”李子寿点了点头,“七年了,你还看不清朝中时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著暮春的暖意,吹得他衣袍微微飘动。
“严国忠那个蠢货,以为现在去见圣人,是去开解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王温耳朵里。
“他是去劝杀何监的。”
他转过身,看向吉温。
“可圣人现在需要听这些吗”
吉温愣住了。
李子寿替他回答了:“不需要。”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何季真今日那些话,句句戳在圣人痛处,圣人是什么人
是当了三十年天子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可何季真那些话,他不是没听过,是不愿听。”
“不愿听”
吉温更糊涂了。
李子寿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因为圣人的顏面大於天。”
这句话落下,吉温的脸色变了。
李子寿继续道:“圣人知道何监说的那些是事实的,所以他比谁都想杀了何监,
可是真要杀了天下士子的楷模杀了那个门生遍天下的大儒”
他摇了摇头。
“何监可以杀,但不能由圣人动手。”
他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
“所以啊,现在谁去见圣人,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严国忠那个蠢货,以为劝圣人杀何监,只会让圣人想起他是怎么靠著封长清和高仙之才立的功,只会觉得他更噁心。”
“你说,我现在去见圣人,他能给我好脸吗”
吉温低下头,额角渗出冷汗:“属下愚钝,险些误事。”
李子寿摆了摆手:“不怪你,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不错了,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只是今日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何季真当眾骂了圣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等著圣人召见吧,等圣人气消了,自然就会想起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