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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波塞西这番直指灵魂深处的剖析与质问,南枫彻底沉默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在这远离大陆的海外孤岛上,这个百年来几乎不问世事的大祭司,竟然能通过这短短一两天的接触,以及一些碎片化的情报,就想到了这么多东西。
“大祭司……”
良久,南枫才终于开口,“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注意到这一点的?”
“我自认为这些年来,我把一个唯利是图、疯狂且不择手段的恶鬼形象扮演得天衣无缝。武魂殿,两大帝国那么多聪明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你……凭什么能看穿?”
波塞西神色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通透的悲悯。
“你表现出的那种极度的张狂、不可一世,以及那种似乎可以为了达成目的牺牲一切的极端利己主义,确实非常具有迷惑性,极容易让人产生错误的判断。”
波塞西手中的权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但是,南枫,我看人,从不只看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样子。”
“正如当年千道流降临海神岛,表面上看似不可一世、代表着大陆最强的力量。但我只看了他一眼,就从他那光鲜亮丽的六翼天使外表下,看出了他骨子里的那种懦弱与患得患失。”
“如今面对你,也是一样。”
“我看得出来,你绝不像你极力表现出的那样自私与疯狂。”
“一个行事风格真的极端、被疯狂和利欲彻底吞噬的人,在面对阻碍时,必然是暴烈而毫无顾忌的毁灭。但你……”
波塞西笃定地摇了摇头:“你做事,虽然看似手段狠辣、不计后果,但仔细推敲下来,却总是诡异地处处留有一线生机。”
“这不正常!”
“若是你骨子里真的如同你所说的那般疯狂和自私,那你在面对我和海神岛的阻挠时,便绝对不可能如此克制、如此留手。”
“除非……”波塞西看着南枫的眼睛。
“这份疯狂与自私,根本就是你伪装出来的!”
“你只是在模仿,或者说,你只是在像一个精密的机器一样,在无情地执行着你大脑中计算出来的‘最优解’。”
“你在计算……为了达成某个目的,你需要动用怎样的手段,需要对别人表现出怎样的形象,需要如何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全天下皆敌的怪物!”
“说白了,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戏!你在拼尽全力地扮演着完成这件事所需要具备的一切极端条件!”
波塞西看着愣神的南枫,“你只是在执行那个‘标准答案’,但你本人的灵魂底色……却根本就不是那个自私自利的‘标准答案’!”
南枫看着波塞西,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极其微弱,随后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幽深的海神殿内。他那双异色重瞳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奇异光芒,那是棋逢对手的战栗,也是精心编排的剧本被意外撕裂后的兴奋。
“有意思……大祭司,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南枫摇着头,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我本来以为,像你这种长年与世隔绝、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就跟那些未经世事、只懂照本宣科的稚童,或者是一心只知道闭关修炼、脑子僵化的老古董一样好糊弄。”
“却没想到,你竟然聪明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令人意外。”
面对南枫这番不知是夸赞还是忌惮的言辞,波塞西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是九十九级的绝世斗罗,是无限接近神境的半神强者,但在此之前,她更是这偌大海神岛的大祭司。
这座岛屿的日常运作、无数岛民的繁衍生息、残酷的生存法则、甚至是那些在圣柱考验中暴露无遗的人性阴暗面……这一切,她百年来都在默默注视。
成为大祭司的这数十载岁月里,她见过的悲欢离合、人生百态,犹如恒河沙数。她虽然身居海外孤岛,但这绝不代表她是一个不通世事、不懂人心的睁眼瞎。
“看来,确实是我太大意了。”南枫收敛了笑意,坦然地感叹了一声,“我小看大祭司了。”
波塞西手中的权杖微微握紧,直视着他:“既然话都已经彻底说开了,你那层疯狂自私的伪装也被我揭下了。那么现在,你可以对我说真话了吗?”
“你这满脑子的疯狂推演和算计之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然而,出乎波塞西意料的是,南枫却果断地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话说开了,所以,我才更什么都不能说了。”
“我承认,我在这件事上做出了严重的错误判断,我低估了你的敏锐。既然我最底层的逻辑已经被你看穿了,那接下来……很多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波塞西眉头紧锁,不解地反问:“为什么会麻烦?坦诚相待,合作共赢,这难道不好吗?用真心换取信任,这不也正是你在紫珍珠岛上,对那些海盗和海民所宣扬的生存法则吗?”
“大祭司,你觉得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南枫反问道:“坦诚相待?我把所有的底牌都掀开给你看,可我又怎么能保证,你也会毫无保留地跟我坦诚相待?”
“信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一种太过奢侈的消耗品。我输不起,一步都输不起。所以,我不敢信。无论是那个和我生死绑定的比比东,还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看似通透的你,我都绝对不敢信。”
说罢,南枫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地转过身,迈开步子就要朝着海神殿外走去。
波塞西这个女人太危险了。她的清醒和聪慧,远远超出了南枫一开始在脑海中构建的那个“完美剧本”的预料。
作为一个习惯了推演一切变量的人,他绝对不跟这种极度危险、不可控的聪明人打交道,因为那极容易玩火自焚。
“站住!”
就在南枫转身的瞬间,波塞西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庞大的半神威压瞬间封锁了大殿的出口,强势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波塞西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声音中透着一丝愠怒:“你渴望得到他人的信任,甚至不惜演戏去试探底线,可到了最后,你却吝啬到根本不肯付出哪怕一丝一毫你自己的信任!”
面对波塞西的阻拦,南枫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大殿穹顶投下的阴影。
“大祭司,我很清楚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谋算得清清楚楚,我会精确计算每一个步骤,保证最终的结果不会让大家难堪,甚至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可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如我一般讲究逻辑与契约。人心是会变的,是充满贪婪和劣根性的。”
“在我所看到、所经历的这个操蛋世界里,永远都只有一条铁律——谁先认真,谁就是小丑。谁不顾一切地交出底牌,谁最终就会一无所有!”
南枫缓缓转过身,那双异色重瞳中满是不容妥协的偏执:“我之所以处心积虑地需要将绝对的主动权捏在手里,并不是为了要去坑害谁,或者去算计谁。”
“仅仅,只是为了安全。”
“一旦失去主动权,一旦局势脱离了我的推演,我的安全感就会瞬间崩塌。”
“如果刚才,你没有把那些话说得那么明白,没有将我彻底看穿,我或许还能自欺欺人地以为,这场谈判的主动权依旧死死地捏在我的手中。”
“可现在,大祭司,你的聪明,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南枫直视着波塞西,“我不敢相信你,也不敢跟你坦诚相待。因为我根本无法预测,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计划中的某一个微小的节点,触犯了你的底线或是引起了你的反对……”
“而你却像今天一样,表面上一声不吭地看着我表演,然后在最关键、最致命的时刻,突然出手掀翻我的棋盘。”
“我这条命只有一次,我绝对不会去赌这种毫无把握的、建立在所谓‘人性和信任’上的不确定东西。”
“无法掌控,便不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