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在看完后,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他从未见过父皇用过这样的雷霆手段,这着实让他感到心惊。
更让他明白了京师局势的凶险和父皇推行新政的坚定决心。
他设计的纺纱机,原本是他证明自己能力的,如今却被推到了这场宏大变革的风口浪尖。
纺纱机将是“河南模式”中“解放劳力,转向工坊”的关键一环!
此次推广的成败,直接关系到父皇整体战略的落地。
杨涟缓缓合上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诸位,京师剧变。”
“方首辅因辽东事直言获罪,已被陛下罢黜,永不叙用!”
他略一停顿,让这爆炸性的消息在每个人心中炸开,然后继续道:
“陛下有严旨,辽东粮饷贪墨案,兵、户二部与锦衣卫彻查,涉事者斩!辽东军务亦有重大调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徐光启和朱由校身上,语气更加凝重:
“陛下明令:福王案后,河南无主土地处置,由下官主理,徐大人、骆指挥协办。
必须严格依照陛下‘河南模式’试行——土地收归国有,使用权拍卖于民!
陛下将此视为‘革新之基,转型之始’,不容有失!”
徐光启靠在榻上,脸色因伤后虚弱和消息冲击而更显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河南模式’…拍卖土地…陛下这是要以河南为炉,重炼乾坤啊!杨给事中,此乃千斤重担!”
他虽这么说着,但对泰昌帝这个政策同之前叶向高等人一样并不看好。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把威力极大的双刃剑。
若是“河南模式”能实现,将能直接改变土地兼并的历史难题。
但若是失败——河南百姓将再无出头之日,指不定日后会有无数次揭竿而起。
正是因为其中利害极大,他认为此时还需重长记忆。
但如今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他思考。
钦差队伍已到洛阳,不可能再回京询问陛下是何意思,只能咬着牙,推进陛下的政策。
“正是!”
杨涟斩钉截铁。
“刘大人信中言明,内阁动荡,首辅未定,陛下心意已决,行雷霆手段。河南若成,则功在社稷。”
“若败,则你我…皆难逃其咎!”
“都是千古罪人,不知会有多少河南百姓饿死冻死。”
他眼神决绝的看着在场每一个人,目光最后停留在朱由校身上。
“殿下,您的新式纺纱机恰逢其时!陛下之策,核心在于‘驱虎吞狼’。”
“最终的目的是要让那些失地之民转为工坊之工。”
“您的纺纱机,正是吸纳这些劳力、展示新式工坊生产力的关键!”
“徐大人方才所言的推广策略——初期薄利甚至赔本,广布机器,使民知其利。”
“为后续工坊兴起铺路——此刻看来,正是契合陛下大战略的妙棋!”
“只是,这步棋,必须下得更快、更稳、更显效!”
朱由校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和沉重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父皇在京中顶着巨大压力,甚至不惜罢黜首辅来扫清障碍,为自己等人在河南的试验场铺路。
他的纺纱机,成了撬动帝国未来的杠杆!
他胸膛起伏,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之前的迷茫和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
他猛地站起,与以往大不相同,这次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明白了!徐大人,杨大人,高博,许先生!纺纱机推广,即刻按徐大人所言执行!”
“不仅洛阳,我们要在最快时间内,让整个河南的主要织户、乃至有实力转向织造的地主,都看到这机器的威力”
“至于价钱?只要能最快铺开,成本价甚至略亏亦可!”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朝廷的新路走,有大利可图,有活路可走!”
“我们要让河南,成为父皇新政的第一个样板!”
他转向许守一,语速极快:
“许先生,营造社能否再增人手?”
“能否将纺纱机的部件标准化,分由不同工匠打造,最后统一组装?我需要产量!”
“大量的产量!”
“钱帛之事,不必担心,我会去信父皇和内帑!”
许守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责任和皇子的气势所感染,收起了一贯的温和笑容,肃然拱手。
他觉得这就是苦等已久的时机,一个能实现自己心中抱负的机会。
但他觉得自己的这个机会是否过于艰难,被人都是从基层做起,而自己一上来就是要直接彻底解决河南土地兼并的问题。
但他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这件事情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殿下放心!
营造社上下必竭尽全力!标准化分工之法可行,草民立刻着手安排,增募工匠,日夜赶工!”
徐光启看着眼前仿佛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皇长孙。
又看看神色坚毅的杨涟,再想到京师那位行霹雳手段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
风暴已至,无人能置身事外。
他支撑着想要起身,朱由校和杨涟连忙上前搀扶。
“好…好!”
徐光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疲惫后的沙哑。
“殿下有此担当,杨大人有此决心,许先生有此能力,河南之事,大有可为!”
“然兹事体大,千头万绪。杨给事中,土地清丈、拍卖章程、防止新兼并的监管细则。”
“需你我与骆指挥速速详议,奏报陛下定夺。”
“殿下,纺纱机推广的事情如今看来需要与土地政策推行紧密配合才行。”
“这样才能达到陛下要的‘解放劳力,工坊吸纳’效果。”
他说完看向在场的诸位大人,严肃道。
“我等…当同心戮力,不负君恩!”
窗外,洛阳城的天色似乎也因这来自京师的急信而显得更加风云激荡。
一场由紫禁城掀起的滔天巨浪,正以无可阻挡之势,重重拍向中原大地。
朱由校、杨涟、徐光启等人,已无可选择地站在了这场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变革最前沿。
那封来自刘一燝的信,静静地躺在桌上,末尾似乎还有未干的墨迹,在昏黄的桐油灯光下,隐隐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沉重如山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