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爷爷!狗娃子!”
朱由校蹲下身,声音哽咽。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贵为皇子,此刻却连两个刚刚给予他信任和友谊的普通百姓都保护不了。
李老汉似乎听到了呼唤,极其艰难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朱由校模糊的影子。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瘦的手指微微抬了抬,似乎想指向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只有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污,从眼角滑落。那目光里,是无尽的痛苦、不甘,还有……一丝残留的、对孙儿深深的牵挂与哀求。
“大夫!大夫呢!!”
朱由校对着混乱的人群嘶吼,眼眶通红。
他猛地抬头,望向刺客消失的茶楼方向,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实质的怒火和杀意。
那不再是少年人冲动的愤怒,而是属于一位皇子,面对挑衅与暴行时,冰冷刺骨的决心。
“查!给我挖地三尺!不管是谁指使的,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在嘈杂的现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护卫和兵士的耳中。
许守一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李老汉和悲痛欲绝的李自威,再看看朱由校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冰冷与决绝,心中一凛。
他知道,洛阳的局势,因为这场当街的刺杀,瞬间从暗流涌动变成了血雨腥风。
福王案,才刚刚掀开更残酷的一页。而年轻的皇子,也在这一刻,被血腥的现实狠狠淬炼着。
今日的推广,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当街行凶结束。
朱由校看着众多侍卫为李老汉和李自威敛其尸首,带回客栈。
就在朱由校回到客栈后,站在楼梯上、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吏员见到他,快步赶到朱由校面前。
“殿下,徐大人在房间里等您,有话要和您说。”
朱由校双眼无神,机械地应了一声,不知是否是真的听到了。
朱由校双腿发软的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吏员一看刚想要上前叫住朱由校,但看朱由校那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魏忠贤跟在朱由校身后,对着那吏员致歉道:
“今日殿下受了些打击,让殿下缓缓,等殿下缓过来后,我会提醒他,去找徐大人的。”
吏员听魏忠贤这么一说,也就放心了,点了点头,退下处理自己的事情。
朱由校回到房间,直接平躺在自己的床上,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发着呆,将自己放空。
魏忠贤轻声推开房门,进入房间中,他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隔绝了走廊上微弱的光线和外面隐约的人声。
房间内一片沉寂,只有朱由校躺在床上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躯壳,只剩下沉重的躯壳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殿下。”
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从未见过朱由校这般模样。
以往的挫折、愤怒或是急躁,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而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死寂。
那街头血泊中李老汉灰败的脸、李自威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那最后夺命的一箭。
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了魏忠贤的脑海里,更遑论亲身经历的朱由校。
朱由校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他的思绪仿佛还停留在那混乱血腥的街头。
李老汉浑浊眼中最后那抹不甘与牵挂。
李自威雀跃跑开时回头喊“不要忘了”的清脆童音,与他被弩箭射中胸膛时那难以置信的惊恐眼神,交织重叠,反复撕扯着他。
他才刚刚许诺过晚上陪狗娃子玩闹,才刚为那孩子眼中的孤独找到一丝共鸣...这一切,都在冰冷的弩箭下化为乌有。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他而起。
魏忠贤不敢再出声,只是默默地挪到床边不远处的矮凳上坐下,垂着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他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悲伤与愤怒。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福王余党的狠毒、刺客的猖獗、生命的脆弱、自身的无力感...这些沉重的巨石正压在年轻的皇子心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朱由校的胸膛开始有了细微的起伏,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静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抓住了身下的锦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突然,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空洞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
他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这并非是嚎啕大哭,而是悲痛到极致时,从灵魂深处挤压出的、无法自控的悲鸣。
魏忠贤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几乎要起身,却又强自忍住。
他知道,这泪水是淤塞的闸门被冲开,是情绪崩溃后的宣泄。此刻的殿下,需要的不是打扰。
朱由校终于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无助与痛彻心扉。
他失去了两个鲜活的生命,失去了短暂却纯粹的友情,也仿佛失去了对眼前这残酷世道最后一丝温情的幻想。
不知过了多久,哭泣声渐渐微弱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喘息。朱由校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但那双眼睛却不再空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泪水洗刷过的、冰冷刺骨的决绝,如同淬火的寒铁。
“魏忠贤。”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魏忠贤立刻躬身应道。
朱由校坐起身,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目光锐利地盯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木门,看到那隐藏在洛阳城阴影中的敌人。
“徐大人...是不是在等我?”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冰冷的平静。
“是,殿下。徐大人一直在等您。”
魏忠贤连忙回答。
“好。”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
“去见徐大人。”
他的目光转向魏忠贤,那眼神中的寒意让魏忠贤都感到一阵心悸:
“告诉徐大人,也告诉所有参与查案的人。李老汉和狗娃子的命,不是白丢的。无论凶手是谁,无论背后站着谁...”
朱由校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一个都别想逃!”
“还要叫上骆思恭。”
他又追加了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