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颔首说道:
“此次的刺杀意在震慑,若是我等因此退缩,便是正中下怀。“”
“因此纺纱机推广,非但不能停,更要大张旗鼓,声势更胜从前!”
“要让全洛阳的百姓看到,殿下的决心,朝廷的决心,不会因宵小的暗箭而有丝毫动摇!”
“今日之血,只会让推广之路,铺得更坚实!”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
“而且,正如杨涟大人之前所言,纺纱机乃‘河南模式’之关键。”
土地清丈、拍卖在即,大量失地、少地的农户将出现。
若无工坊吸纳,他们便是无根浮萍,极易被有心人煽动利用,酿成大祸。
纺纱机推广越快,工坊建立越早,吸纳劳力越多,新政的根基才越稳!
这不仅是经济之要,更是安民、维稳、挫败敌人阴谋的社稷之策!”
朱由校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光启的话如同一幅清晰的战略图卷在他面前展开。
个人的仇恨固然要报,但更宏大、更紧迫的使命是完成父皇托付的新政。
是让河南成为变革的样板,是为了让千千万万像李老汉、狗娃子这样的百姓,能有一条真正的活路!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朱由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下蕴藏着更强大的力量。
“推广照常进行,而且要做得更好!
许守一今日临机应变,做得很好。后续推广,由他全权主持,孤会亲自为他坐镇,看谁还敢造次!”
他眼中寒芒再闪:
“至于李老汉爷孙的葬礼…要风光大办!
就在洛阳城最显眼的地方!我亲自扶灵!
要让全城的人都看到,朝廷不会忘记为它牺牲的忠义百姓!
更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鼠辈看看,他们的卑劣行径,只会让朝廷的决心更加坚定,让民心更加凝聚!”
徐光启看着眼前脱胎换骨般的皇长子,心中百感交集。
那场血腥的刺杀,如同最残酷的淬火,将这个沉迷于工坊手艺的少年,瞬间锻造成了一位目光如炬、意志如钢的帝国继承人。
痛失的悲恸,化作了肩扛天下的责任感与扫清障碍的铁血意志。
“殿下此议甚善!”
徐光启郑重道。
“葬礼之事,臣即刻安排,必显朝廷恩义,震慑不臣!
推广事宜,老臣亦会与许守一详加筹划,确保万无一失。
殿下…保重身体,洛阳之局,乃至新政成败,皆系于殿下一身。”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寒风裹挟着洛阳城特有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的天空依旧阴沉,但在他眼中,那阴云之后,仿佛已有雷霆在酝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玉,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却带着千钧之力:
“血债,必血偿。新政,必推行。这洛阳的天…该变一变了。”
窗棂在他手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年轻的誓言作证。房间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窗外呼啸的风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
洛阳,原福王府周围的一处矮房。
“沈老,今日我们让人当街将钦差队伍中那对爷孙杀了,他们吃了瘪,应当会知难而退吧。”
说话之人正是之前那京师地下三大家族的年轻男子,他笑意盈盈的看向沈老。
沈老缓缓站起身来,朝他走去,走到他的面前,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个巴掌。
只听屋中响起一道清脆的响声。丰腴女子见到这一幕也是吓了一跳,她没想到沈老竟然会如此不给那年轻男子面子。
沈老眼神凶戾,语气阴狠,沉声质问年轻男子:
“谢暄,谁让你出手的。”
“你真的以为,老夫不敢杀你吗?”
他打完这个巴掌后,掐住谢暄地脖颈,不断的加重手中的劲。
丰腴女子见状花容失色。她以前是见过沈老杀人的,当时的眼神和如今沈老眼神一般无二。
她知道此时的沈老真的已经起了杀谢暄的念头,她连忙起身劝和,意图让沈老放下杀意。
“沈老,何至于此呀?”
“三家数十年来同气连枝,莫要因此坏了三家的情谊。”
沈老闻言,斜视丰腴女子,以同样的语气对着丰腴女子说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之所以敢瞒着我做事,就是因为你花折霜的默许。”
“怎么,你们谢家和花家,打算一起联手将我沈家给除去?”
花折霜闻言,心中竟是发虚,不敢直视沈老。
她私下确实是和谢暄商量过这事情,这些年来,他们两家确实是一直需要跟着沈家的计划做事。
这些年来,家族势力并没有增长多少,反倒是他沈家,仗着有沈璋这位老一辈人,对着两家指手画脚,势力甚至扩张到河北部分城市。
他们如今会有这种事情,倒也不足为奇。
“沈老,您多虑了,我们这些后生,自然是要多听沈老您这样的老前辈的安排。”
沈老的眼神并没因为花折霜这几句话而改变,依旧是用着凶戾的眼神注视她。
花折霜面带虚假的笑容与沈璋对视,她看着沈璋的眼神只觉,浑身发冷,不禁战栗。
沈璋看着花折霜的虚假的眼神,心中自然是明白她的想法,但还是将目光重新回到谢暄身上。
沈璋之所以没有向花折霜动手,自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知道眼下朝廷的钦差就是洛阳,尚且还是需要花家和谢家的势力。
故而没有对花折霜动手。至于谢暄,那就是他咎由自取。
谢暄主事谢家时间不长,自然没有见过沈璋杀人时的场面,但也是听说过沈璋的手段。
以往他只当作这是沈璋虚张声势的把戏,如今倒是见到了沈璋杀人的场面,但没有想到此次沈璋要杀的目标竟是自己。
一时间慌了神,为了在沈璋手中保下自己这条小命,他不敢做什么抵抗生怕自己再次惹恼了沈璋,加重手上的力度。
他艰难地从嗓子里吐出难以听清的“沈老饶命”这四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