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在听完叶向高的话后,不敢耽搁,立马走出徐光启的房间,他并没有直接上街去向百姓解释。
而是直接叫来许守一。
他之所以叫来许守一是为了帮助骆思恭手下的锦衣卫更好地找到问题所在,推进查案速度。
许守一在得知朱由校的意思后,二话不说,立马行动起来,因为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拖延。
在此事浪费的时间越多,那么推广的任务就会迟上一些。
朱由校见许守一已然去往工坊实地调查后,这才放下心来,向着洛阳最大的医馆走去看望伤员。
此次事故的伤亡人数极高,因此洛阳城中的所有的医馆都是人满为患,医馆中的大夫也是抽不出时间去为其余的病人诊疗。
朱由校去到医馆,接下来的场景将会让他终身难忘,只见眼前每一位躺在病榻上的伤员血肉模糊,医馆的地面上尽是伤员留下的血水。
伴随着的不止是视觉上的冲击,还有医馆中伤员发出阵阵哀嚎,这些声音始终在他的耳畔回荡,令他难以平复。
朱由校步履维艰地走到伤员的病榻旁。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最终落在一位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的老工匠身上。
那工匠身上裹着渗血的布条,认出眼前朱由校,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翕动着,却因伤痛和激动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殿下……”旁边的另一位伤势稍轻的汉子认出了朱由校,嘶哑地开口,挣扎着想行礼,被朱由校抬手制止。
“躺着,不用行礼,以免牵动伤口。”
朱由校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他俯下身,靠近那老工匠,问道:
“老人家,安心养伤,朝廷定会救治你们。可能告知我,工坊里当时……是何情形?”
老工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爆……爆炸!巨大的爆炸!”
“塌了……天……塌了……太快……跑……跑不及……”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回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朱由校心上。
他描述的正是那可怕的房屋瞬间垮塌的景象,印证了朱由校最坏的猜想——这绝非缓慢的沉降,而是突如其来的毁灭。
朱由校的心猛地揪紧。
他环顾四周,满目皆是疮痍,呻吟与哭泣声交织。他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悲愤与自责,对随行人员沉声道:
“所有医馆全力救治伤者,所需药材由内帑速速调拨,不得有误!伤亡者家属,务必优厚抚恤!”
就在这时,许守一的身影匆匆出现在医馆门口,他面色凝重,快步穿过人群来到朱由校身边,显然刚从工坊现场赶回。
“殿下。”
许守一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朱由校立刻直起身,目光锐利地转向他:
“许先生,如何?”
许守一凑近一步,快速而清晰地禀报:
“臣已仔细勘查坍塌现场。
残骸之中,发现数根支撑主梁的木材,其断裂面异常平滑,不似自然朽坏或重压崩断。
倒像是……像是被利器事先动过手脚!
痕迹虽经破坏,但仔细辨认,仍有端倪可寻。
另外,有幸存工匠指认,事发前曾有面生之人,在工坊外围区域鬼祟窥探,形迹可疑。”
朱由校瞳孔骤然收缩。
木材被动手脚?面生之人窥探?
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指向一个可能——人为破坏!
他之前心中那份因惨状而起的悲悯和自责,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所取代。
这已非天灾意外,而是赤裸裸的恶行!是针对推广新法,是针对他朱由校,更是针对这无数无辜工匠性命的滔天阴谋!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呻吟的伤员,那血肉模糊的景象和方才老工匠绝望的呓语再次刺痛了他。但许守一并没有说完,他接着说道:
“不过……”
朱由校见他欲言又止,追问道:
“不过什么?”
“不过爆炸之事,并不是人为的。”
许守一有些为难地讲后续的话说与朱由校。
朱由校闻言倍感诧异,难以置信地问道:
“什么叫不是人为!”
“殿下,爆炸的原因我查看过了,是因为……”
许守一再次停下,有些难以启齿。
朱由校脸色沉凝,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许守一见状还是说了出来。
“是因为,咱们的蒸汽机主体材质过差,承受不住蒸汽机的内部压力,因此爆炸。”
“所以这并不是一起事故,而是一场意外。”
许守一说到这里还是补充道:
“但工坊厂房的主梁的木材确实是被人动了手脚。”
“若是没有这次的意外,只怕,日后时间一长厂房都会倒塌,到时候又会有一定的伤亡。”
朱由听完后,五味杂陈,他一开始认为这场事故是因为沈璋等人在背后指使,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蒸汽机材质的问题导致爆炸,这个问题若是要追究责任,第一责任人不就是自己吗?
许守一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海中轰鸣。
眼前医馆里满目的疮痍、刺鼻的血腥、痛苦的呻吟和那位老工匠绝望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良知。
他踉跄地后退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烧红的烙铁,灼痛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医馆污浊的地面,或是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充满了迷茫、痛苦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意……意外?”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
“因为……我……是我研发的蒸汽机……材质不堪?”
许守一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但事实如此,只能沉重地点点头:
“殿下,初步查验结果确是如此。”
“主体关键部位所用精铁强度不足,在持续高压下发生脆裂,引发了剧烈爆炸...此乃...此乃工造之失。”
“工造之失...”
朱由校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弧度。
他耗费心血,意图强国富民的利器,竟成了屠戮自己子民的凶器!
推广新法,振兴百工的美好愿景,此刻被染上了无辜工匠淋漓的鲜血。
强烈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然而,许守一紧接着的补充。厂房主梁被人为破坏的线索,又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这混乱的思绪。
“殿下无需自责,即便没有此次意外,日后也会因为厂房的主梁的木材确实是被人动了手脚,引发事故。”
许守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追查到底的坚决。
“断裂面平滑,显是利器所为,且有生人窥探的佐证。此非意外,实乃人为预谋!
若非此次蒸汽机意外先行引爆,假以时日,厂房必塌,伤亡……恐更甚!”
这双重信息在朱由校脑海中激烈碰撞。愤怒与自责、对意外悲剧的痛心与对阴谋的警惕,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空洞的迷茫被一种极端复杂的火焰取代。
那是被自身过失灼烧的痛苦,是对幕后黑手刻骨的恨意,更是必须承担起一切后果的沉重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