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寒风裹挟着细雪,扑打着洛阳城头新挂起的“钦命总督河南军政太子太傅叶”的旌旗。
叶向高的车队在肃杀中驶入城门,他当着所有要入城的百姓和他们一起入城。。
马车内,叶向高放下掀起一角的车帘,指尖残留着窗外透入的凛冽。
他摩挲着袖中那份朱批的《土地新政督察司章程》与厚厚的福王田亩清册副本,深邃的眼眸不见波澜,只低声吩咐:
“直接去徐光启等人所居住的客栈吧。”
此时客栈中,朱由校等人早已醒来,今日朱由校刚起床,就感觉四肢酸痛,估计是昨日劳作带来的后遗症。
他承受着四肢的酸痛心想:
‘看来以后该加强运动了。’
朱由校一起来就朝着徐光启的房间走去,他一进去就看到此时杨涟也是在徐光启房中,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他见众人都在,双眼发光向徐光启与杨涟兴奋地描述着白日田间蒸汽翻耕机的轰鸣与百姓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
“徐大人,杨大人,你们没看见,那蒸汽机带动的耕车一开动,地翻得又快又深!”
“那些乡亲们,眼都看直了!还有签契约时,他们按手印的手都在抖,那是高兴的!”
杨涟欣慰颔首:
“这都是殿下亲力亲为,带来的变化,新规之下,人心渐暖,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
他话锋一转,忧色浮现。
“但沈璋那老狐狸蛰伏未出,其爪牙混迹市井,恐生事端。工坊与示范田,已成新政命门,亦成众矢之的。”
徐光启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星火既燃,便不怕风吹。骆大人的暗桩需紧盯工坊周遭,凡……”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锦衣卫百户浑身烟尘,甲胄染着可疑的黑渍,声音嘶哑急报:
“禀徐公、殿下、杨大人!”
“城郊…城郊第一纺纱工坊…出事了!”
“何事?!”
朱由校霍然起身,心猛地一沉。
如今他最为关心的就是试验田和工坊,如今听到工坊出事,他自然是难以平静的。
“申时三刻,工坊内一台蒸汽锅炉…突然…突然炸了!”
百户喘息着,眼中带着惊悸。
“巨响震天!火光冲起数丈!”
“当场…当场便死了三个女工,血肉模糊…伤者躺倒一片,哀嚎遍地!厂房塌了半边,浓烟滚滚!”
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房间内瞬间死寂。
朱由校脸色煞白,白日里那雪白纱锭和领钱工人脸上的光彩仿佛还在眼前,转瞬便被这血与火的噩耗撕得粉碎。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
杨涟须发皆张,意识到此事非同寻常,绝不是一起意外事故,他厉声问:
“可有人趁乱煽动?是意外还是人为?!”
“混乱中,有人嚎哭喊叫,说新机器是妖物,遭了天罚,又说朝廷用这邪器是要吸人精魂换纱线!”
百户语速极快。
“如今流言像长了翅膀!围观百姓惊恐逃散,一些轻伤的工人也吓得不敢再留,工坊内外一片大乱!”
“许守一先生正带人灭火救人,但…但恐慌已蔓延开!”
“沈璋!”
徐光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榻边,指节青白。这绝非意外!
时机、手段、流言的精准投放,这正是那条毒蛇的致命一击!
目标就是掐灭工坊这束刚刚点燃的、象征“新生”的希望之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禀:
“禀报!太子太傅、总督河南军政叶阁老驾到!”
叶向高一身紫袍玉带,在亲随簇拥下步入房间,仪态沉凝,不怒自威。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屋内众人惨白的脸色、百户身上的狼藉、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与愤怒。
无须多言,门外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与屋内压抑的死寂,已告知他一切。
“下官参见叶阁老!”
“叶大人。”
杨涟、骆思恭、徐光启、朱由校连忙行礼。
叶向高微微抬手,目光落在朱由校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殿下也在?
那正好。
工坊之事,老夫入城时已见火光浓烟。情况如何?详细道来。”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虚礼,他的视线转向报信的百户。
百户不敢怠慢,将惨状与流言复述一遍。
朱由校心如刀绞,抢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少年人特有的冲劲:
“叶大人!这是阴谋!”
“是沈璋那些余孽的毒计!”
“他们想用血吓退百姓,用流言毁了新政!工坊不能停!那些工人…那些相信朝廷的工人!”
“我……我这就去工坊!”
他说完就要往外冲。
“殿下且慢!”
叶向高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如定海神针般让朱由校身形一滞。
叶向高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朱由校:
“殿下欲往何处?”
“以何身份前往?”
“是去救火?”
“还是去安抚民心?”
“抑或是去与惊慌的百姓辩驳流言?”
朱由校被问得一愣。
叶向高不再看他,转向徐光启和杨涟,语速快而清晰,下达总督河南军政后的第一道命令。
他先是看向骆思恭,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遏制住谣言的传播。
“骆指挥使!即刻封锁工坊现场,严查爆炸根源!”
“所有残骸、碎片、锅炉部件,一一查验,是意外失修,还是人为破坏!给老夫掘地三尺,找出蛛丝马迹!”
“同时,全力搜捕散布流言者,无论泼皮、流民,抓!审!揪出幕后指使!”
“工坊内外,增派双倍明暗哨,许守一及所有工匠、未逃散工人,一体保护!再出差错,唯你是问!”
在说完骆思恭后,他又让杨涟快地查明此事,给百姓一个交代,清除此事带来的恶性影响。
“杨大人!”
“立即以总督衙门与本官联署之名,发布安民告示!”
“言明朝廷必彻查此事,严惩凶徒!重申工坊乃利民之器,绝非妖邪!“”
“凡因工坊受伤、殉职者,官府厚恤其家!”
“所有伤者,延请洛阳名医全力救治,费用由内帑支应!”
“告示要贴满洛阳城及四乡,派通晓土语之吏员,日夜宣讲!流言起于恐慌,需以雷霆手段查凶,更需以煌煌正道安民!”
他的视线看向徐光启,对徐光启安排后续事情。
“徐大人,保重身体。新政基石,不容有失。”
“工坊重建之事,待查明原委后,由你与许守一统筹,所需钱粮、物料、工匠,报于本督,一律优先调拨!”
“此非退缩之时,乃愈挫愈勇之机!”
叶向高最后看向满脸悲愤焦急的皇长子,语气稍缓,却更显分量:
“殿下忧国忧民之心,老夫深知。”
“然此时亲临现场,于事无补,反易被宵小利用,或陷殿下于险地。殿下之责,在‘示范’二字。”
“明日,若无恙,请殿下亲至伤者病榻前探视抚慰,亲至殉职者家中致祭!”
“让洛阳百姓亲见,皇室与朝廷,与他们休戚与共!此,胜殿下亲临火场百倍!”
叶向高一连串地下达着指令,众人闻言,不敢有所怠慢,照着叶向高的指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