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阳城遥遥在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气息,远远便能看见沈阳城头上狼烟滚滚,金鼓杀伐之声隐隐传来。
建夷的旗帜如同黑压压的鸦群,几乎遮蔽了城墙。攻城器械撞击城墙的轰隆声沉闷而骇人,显然战事已到了白热化阶段。
熊廷弼勒住战马,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
沈阳城防尚在,但多处出现险情,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昭示着惨烈的攻防。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旋即转为决绝。
“传令!”
熊廷弼声音沙哑而威严。
“全军下马休整半个时辰,饮水喂料!斥候前出,探查建夷攻城重点及侧翼薄弱处!”
命令迅速下达。
铁骑们沉默地做着战前准备,擦拭着刀枪,检查着马具。
千户张猛,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策马来到熊廷弼身侧,抱拳道:
“大人,前方形势危急,我军是否立刻寻机侧击建夷攻城部队?”
熊廷弼放下千里镜,目光锐利地盯着张猛:
“不错!待时机成熟,我军便如尖刀,直插敌攻城部队侧翼!务必搅乱其阵脚,杀伤其有生力量,为城中守军减压!”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此战,只许进,不许退!”
“打出我关宁铁骑的赫赫威名,让建夷知道我大明尚有血性男儿!”
张猛心头一凛,很是为难。
熊廷弼这“只许进不许退”六个字,重如千钧,与赵总兵临行前那句“避其锋芒,保马为上”的密令,如同冰与火在他胸中猛烈撞击。
他低下头,沉声应道:
“末将……遵命!”
眼神却在熊廷弼看不见的角度掠过一丝复杂。
休整结束,斥候回报:
建夷主攻西、南两门,攻势如潮。
其攻城部队侧翼保护相对薄弱,有一支约三千人的正蓝旗步卒负责警戒和轮替,但后方尚有数千镶白旗骑兵作为预备队游弋。
时机稍纵即逝!
“上马!”
熊廷弼抽出佩剑,剑锋直指建夷攻城部队侧翼那片相对混乱的区域。
“关宁健儿,随我杀敌!”
“大明存亡,在此一举!”
“冲啊——!”
“杀!!!”
一千铁骑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他们放弃了惯常的迂回提速。
在熊廷弼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如一道决堤的钢铁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奔建夷攻城步卒的侧翼碾压过去!
铁蹄踏碎了冻土,刀光映寒了夕阳!
不得不说关宁铁骑不愧是大明精锐中的精锐,能让赵率教如此珍视,其战力确实强横无匹。
关宁铁骑的突袭如同烧红的烙铁捅入了油脂!
猝不及防的建夷步卒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锋利的马槊和骑刀轻易地收割着生命。
惨嚎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攻城部队的侧翼顿时大乱,甚至影响了主攻方向的势头。
于此同时身在沈阳城中指挥作战的贺世贤、尤世功等人见到退下来带着来自锦州后方的关宁铁骑时也是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当然也是知道关宁铁骑的实力,眼下他们利用沈阳城坚固城防对建夷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就算没有关宁铁骑的出现,他们相信此次建夷的攻城将要结束,每当到了攻城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建夷的阵型是混乱无比的。
而眼下的关宁铁骑就是一支奇兵,将建夷最后的阵型彻底撕碎。
贺世贤、尤世功等人见到这一幕很是激动,这一幕是他们以往看到过的。
以往就是这样的,建夷带兵攻打沈阳,辽阳城中的骑兵就已做好等待建夷阵型散乱之时,出动收割建夷。
而如今辽阳失守,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局面,没想到熊廷弼竟会带着锦州的关宁铁骑出现在城外。
他们知道此次应当又会是一场大胜。
贺世贤见状二话不说立刻下令:
“立刻组织部队!接应熊大人!”
“全力追击建夷!”
此时的熊廷弼带领着张猛等人,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口中不断怒吼:
“向前!向前!凿穿他们!”
他身边的亲兵死死护卫着他,不断有铁骑被绊倒、被射落,但冲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每一息的拖延,都是用铁与血向建夷宣告:
沈阳还未陷落!
大明没有就此放弃抵抗!
然而,建夷的反应也极其迅速。
此次负责攻城的是建夷的镶白旗贝勒。
他自然是知道对方此次追击的将领是谁,那是大明辽东最高指挥官——熊廷弼!
如今熊廷弼孤军深入,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要利用这次机会直接将熊廷弼拿下,将大明最高指挥官就地格杀!
他要利用熊廷弼的战死,彻底瓦解大明的军心!
他毫不犹豫高声下令道!
“镶白旗所属!”
“立刻分作两路,从两翼包抄!将敌军包围!”
建夷在听到贝勒的命令后,立刻吹响尖锐的牛角号,原本在后方游弋的镶白旗数千精锐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
在其率领下,如同铁壁般迅速包抄过来,意图将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铁骑彻底围死、吃掉!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所向披靡的关宁铁骑顿时陷入了镶白旗骑兵与混乱步卒的双重夹击之中!
“大人!镶白旗主力围上来了!人数数倍于我!”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冲到熊廷弼身边嘶吼。
“再冲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熊廷弼挥刀劈翻一个冲过来的建夷步卒,望着远处越来越近、阵型严整的镶白旗铁壁,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厉吼道:
“不准退!狭路相逢勇者胜!”
“给我冲垮眼前这股步卒,搅得越乱越好!镶白旗又如何?我大明铁骑何惧之有!”
“为了沈阳,为了锦宁防线……”
不等熊廷弼说完。
“大人小心!”
亲兵猛地扑倒熊廷弼,一支冷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
就在这时,千户张猛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盖过了厮杀声:
“全军听令!变阵!锋矢阵!”
“目标——西北角!随我突围!保护大人!撤——!”
“撤?”
熊廷弼被亲兵扶起,难以置信地看向张猛。
只见张猛双目赤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已调转马头,手中长槊指向东北方向相对薄弱的一处缺口,那里是混乱步卒和镶白旗包围圈的衔接部,也是唯一的生机。
或者说,是张猛眼中执行“保马”密令的唯一出路!
“张猛!你敢违令?!”
熊廷弼怒发冲冠,厉声质问。
他看得分明,张猛选择的“突围”方向,几乎放弃了杀伤敌军主力的目标,纯粹是为了脱离战场!
张猛没有回头看熊廷弼,不敢回话,只是对着身边瞬间聚拢过来的心腹军官吼道:
“执行军令!保护经略大人!冲出去!”
他率先策马,带着一股精锐狂潮,狠狠撞向东北角!
这道命令清晰无比,瞬间在铁骑中产生了分裂。
一部分悍勇的士卒仍想追随熊廷弼死战到底。
但更多的士兵,尤其是一些基层军官,早已接到暗示或习惯了听从张猛号令,下意识地跟随张猛冲锋的方向涌去。
整个铁骑冲锋的洪流,硬生生被掰向了撤退的方向!原本决死的凿穿突击,变成了突围求生!
战场核心瞬间只剩下熊廷弼和他身边数十名死忠亲兵,以及一小部分被分割、未能跟上张猛步伐的铁骑。
他们如同怒潮退去后孤立的礁石,暴露在镶白旗骑兵冷酷的目光和如蝗的箭雨之下!
“张——猛——!”
熊廷弼的怒吼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却被淹没在震天的马蹄与喊杀声中。
他看着张猛率领大部分铁骑竟真的撕开了东北角薄弱的防线,如同溃堤之水般涌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着锦州方向遁去!
而他自己,则陷入了镶白旗骑兵的重重包围。
那镶白旗贝勒手持长刀,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这孤悬阵中的明朝经略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催动战马,带着亲卫精骑,如同一柄致命的弯刀,直劈而来!
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愤怒瞬间攫住了熊廷弼。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赵率教的“保马”,张猛的“听令”,最终的结果就是用他的命,用少数忠勇的铁骑性命,换取那支“关宁铁骑”的苟且保全!
“赵率教!奸贼误国!”
熊廷弼悲愤欲绝,猛地挥剑劈开一支射来的箭矢,面对汹涌而来的建夷铁蹄,他眼中再无惧色,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绝。
“大明辽东经略熊廷弼在此!建夷鞑虏,随我决一死战——!”
最后的咆哮在沈阳城外的血色黄昏中回荡,旋即被无边无际的喊杀声与铁蹄轰鸣彻底吞噬。
沈阳城头,贺世贤和尤世功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化为惊骇与暴怒!
“熊大人!”贺世贤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支浴血的钢铁洪流被张猛硬生生带偏,溃围而去,只留下熊廷弼及其身边寥寥数十骑,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被汹涌而至的镶白旗铁骑团团围困!
那镶白旗贝勒狞笑着挥刀扑向熊廷弼的身影,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张猛匹夫!奸贼!!”
尤世功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城垛上,碎石飞溅。
“熊大人危矣!”
“开城!快开城!”
贺世贤再无半分犹豫,之前的“接应追击”命令瞬间被眼前的绝境改写成了“生死营救”。
“所有能战的骑兵,随我出城!”
“步兵弓弩手压上城头,全力压制建夷骑兵靠近熊大人!!快——!!”
“呜——呜——呜——!”
沈阳城西门、南门方向,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划破血色黄昏!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轰然洞开!
贺世贤、尤世功一马当先,率领着早已按捺不住、双目喷火的沈阳守城精锐骑兵。
他们如两股决堤的复仇洪流,狠狠冲向那片正在急速收缩、意图吞噬熊廷弼的镶白旗包围圈!
“救经略大人!!”
“杀建奴——!!”
城头之上,弓弦如霹雳炸响!
密集的箭矢如同复仇的蜂群,带着守军将士的滔天怒火,越过冲锋的同袍头顶,狠狠攒射向镶白旗骑兵集结最厚、冲锋最猛的区域!
“噗噗噗!”
锋利的三棱箭头瞬间穿透皮甲甚至锁甲,战马嘶鸣着仆倒,镶白旗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箭雨覆盖之下,试图从外围彻底合拢包围圈的镶白旗骑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和伤亡中。
与此同时,贺世贤率领的沈阳骑兵已然杀到!
他们没有关宁铁骑那样厚重的具装,却带着守城多日积压的血仇和救援主将的决死信念,奋不顾身地撞进了镶白旗的侧翼!
“挡我者死!”
贺世贤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瞬息间挑翻两名镶白旗骑兵,硬生生在铁壁般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尤世功则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专砸马腿,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搅得天翻地覆!
沈阳守军骑兵的突袭,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镶白旗贝勒志在必得的一击被彻底打乱!
他眼看着就要亲手格杀大明辽东经略的功勋被搅扰,怒不可遏:
“分兵!挡住他们!阿穆尔!给我带人截住那两股明军!其余人,随我速杀熊廷弼!”
镶白旗的精锐训练有素,迅速分出两股力量迎击贺世贤和尤世功,但主攻熊廷弼的核心力量也因此被削弱、迟滞了。
包围圈中心。
熊廷弼左臂中箭,鲜血染红了甲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凌乱飞舞。
他身边的亲兵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人人血染征袍!
他们将熊廷弼死死护在中间,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四面八方劈砍而来的马刀和攒刺的长矛!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保护大人!!”
亲兵们的怒吼伴随着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和垂死的惨嚎。
熊廷弼挥剑砍翻一个冲近的镶白旗骑兵,虎口已然震裂。
他听到了沈阳城方向传来的号角和震天的喊杀,看到了远处贺世贤、尤世功浴血拼杀的身影,更清晰地感受到镶白旗围攻压力骤然一轻!
一股绝处逢生的火焰在绝望的灰烬中猛然燃起!
“将士们!沈阳的兄弟来了!贺总兵、尤总兵来救我们了!”
熊廷弼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悲怆与力量,他剑指外围混乱的镶白旗。
“随我向西门方向!杀出去!与贺总兵汇合!!”
残余的亲兵和少数被分割未能突围的铁骑闻声精神大振,爆发出最后的潜力!
“杀啊——!”
他们不再固守原地,而是如同一枚燃烧的楔子,在熊廷弼的带领下,朝着贺世贤撕开的那道缺口,朝着沈阳城的方向,拼死冲杀过去!
每一步都踏着淋漓的鲜血,每一步都有人倒下,但前进的方向从未改变!
镶白旗贝勒眼见熊廷弼要逃,急得双眼赤红:
“拦住他!放箭!射死他!”
然而,沈阳城头持续不断的箭雨压制,以及贺世贤、尤世功两支骑兵不顾一切的左冲右突。
死死缠住了镶白旗大部分兵力,让他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密集攒射。
熊廷弼挥舞着佩剑,格挡着流矢,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薄弱的阻拦线!
“经略大人!”
贺世贤浑身浴血,终于看到了冲出来的熊廷弼,立刻带人迎上,将其护在中央。
“快!随我撤回城内!”
镶白旗贝勒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在眼皮底下溜走,气得几乎吐血,但他深知沈阳城头箭矢的威胁和明军骑兵此刻搏命的疯狂。
如今天色也渐暗,再强行追击靠近城墙只会徒增伤亡。
“鸣金!收兵!”
贝勒咬牙切齿地下令,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熊廷弼在明军簇拥下撤回沈阳城的背影,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熊廷弼!今日算你命大!我们走着瞧!”
尖锐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镶白旗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尸体、破碎的兵刃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沈阳城门在熊廷弼、贺世贤、尤世功等人退入后,再次沉重地关闭,落下巨大的门栓。
城头上,守军将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为熊经略的脱险,也为又一次击退了凶悍的建夷!
熊廷弼被搀扶着登上城楼,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染血的战袍。
他望着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望着镶白旗退去的烟尘,最后死死盯向东北方——那是张猛带着大部分关宁铁骑逃遁的方向。
“赵率教……张猛……”
熊廷弼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血与火。
“尔等今日背主求生,苟且偷安!”
“此仇不报,我熊廷弼誓不为人!大明!也不会忘了这笔血债!”
他的目光转向身边的贺世贤、尤世功和周围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守城将士,缓缓举起染血的佩剑:
“只要我熊廷弼还有一口气在,沈阳,就绝不会陷落!诸君,随我死守此城!!”
城上城下,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死守沈阳!死守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