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白旗营地,一片狼藉。
焦黑的木架冒着缕缕残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烧焦和油脂的怪异气味。
镶白旗贝勒莽古尔泰脸色铁青,看着已成废墟的辎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两个月的粮草、攻城重械,化为乌有!
若是想要再置办这么多的物资,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虽说建夷运输粮草的路线很多,但路线再多,也要有个集散地,而这个集散地,就是这处营地。
“袁!崇!焕!”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怨毒。
“一千轻骑……竟敢……毁我根基!”
精心策划的对沈阳总攻,瞬间化为泡影。
沈阳城未下,反而赔上了赖以支撑的后勤,这让他如何向父汗努尔哈赤交代?
更可怕的是,军中已经开始出现怨言,粮草短缺的阴影笼罩下来。
这次是他的失误,他没想到袁崇焕会在大军刚结束攻城,正是疲惫之时发动这样的攻势。
以往明军不是没有想过派兵对这里发动袭击,将这里摧毁,但这里毕竟是建夷的后方,谁都不能保证行动一定成功,还有行动的安全性。
“贝勒爷。”
一名甲喇额真小心翼翼上前。
“大军……”
“大军的粮草只堪三日之用。后续补给转运,最快也需十日方能抵达此处…”
莽古尔泰猛地转身,眼神像要吃人。
他盯着沈阳城的方向,又看看北方那片吞噬了他希望的沼泽,心中天人交战。
沈阳城对女真来说是必须要拿下的,这关系到他们未来能走多远。
他们想的是日后以沈阳为据点,向四周发展,以此来建设属于女真的政权,只有有了稳固的政权,才能拥有能和大明对峙的财富。
别看如今的女真已经在正面战场上压制大明,将明军围困在沈阳城中,未来形势一片大好。
但女真的高层都知道若是大明真的不计代价的死守辽东,他们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的。
他们也清楚大明的基本盘是山海关后的两京一十三省,大明没有必要因为没怎么开发的辽东和自己鱼死网破。
若是为了辽东而放弃中原,那么只能说大明是真的气数将尽。
如今女真最大的麻烦就是后勤!
现在女真不过就是几支部落,因努尔哈赤的领导,凝聚在一起。
有点像昔日的成吉思汗领导下的蒙古。
但如今的努尔哈赤已经六十二了,谁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若是女真诸部没能快速建立稳固的政权,届时真的有人能接替努尔哈赤的位子,继续带领女真诸部对抗大明?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他这才向父汗下了军令状。
只要给他足够的后勤,他就一定能拿下沈阳城。
而如今呢?
下次围攻沈阳的后勤物资,被袁崇焕全部烧完了,沈阳真的是短期内能拿下的吗?
现在时继续围困沈阳?还是追杀袁崇焕?
围困沈阳?
士气低落,粮草不济,城头明军士气正旺,贺世贤、尤世功显然憋着一股劲要报复。
全力追杀袁崇焕?
那如同泥鳅般消失在沼泽里的一千轻骑,如同大海捞针,且极易被熊廷弼从沈阳出击咬住尾巴。
“收缩!”
莽古尔泰终于恨恨地下令,声音沙哑而疲惫。
“传令!大军后退一百里,扎营!”
“派出所有游骑精锐,给我向北、向西,像梳子一样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袁崇焕和他那一千人给我揪出来!”
“我要用他的心肝祭旗!同时,八百里加急向父汗告急,请求粮秣增援,说明缘由!”
耻辱!
巨大的耻辱感灼烧着他。
他望向沈阳城头那隐约可见的身影,又望向锦州方向,眼中的怨毒更深。
“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我莽古尔泰,誓报此仇!”
他调转马头,镶白旗大军带着浓重的不甘与怨气,缓缓向北退去,只留下一个焦黑冰冷的烂摊子。
好在他们撤离得快,等沈阳城中收到消息时,已是撤到了指定之地。
沈阳城头,灰白的晨曦刺破硝烟,照亮了城外修罗场般的景象。
昨日大战后,留下的尸首还尚未收殓完,尸骸枕藉,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凝结的暗红色冰面覆盖了大地。
熊廷弼裹着渗血的绷带,目光如炬,扫视着逐渐远离的建夷大军烟尘。
“大人,建夷退了。”
贺世贤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整整一夜,他都在城头指挥弓弩,双臂早已麻木。
尤世功一拳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恨声道:
“便宜这帮畜生了!若非张猛那狗贼……”
“够了!”
熊廷弼低喝,打断了尤世功的愤懑。
提及张猛,他胸腔内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包扎的伤口。
但身为经略使,他必须压制个人的恨意。
“清点伤亡,加固城防,救治伤员!”
“建夷遭此重创,后勤又被袁崇焕所焚,必不会善罢甘休!”
“这只是暂时退却,松懈不得!”
他目光投向北方那渐渐熄灭的火光方向,冷硬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赞许。
“袁崇焕……好小子!”
“这一刀,插得够狠,够准!”
他转身,对亲兵沉声道:
“立刻放出精干斥候,一,探建夷镶白旗主力动向。”
“二,务必找到袁崇焕部踪迹。活要见人,死……也要把消息带回!”
“诺!”
亲兵领命急去。
锦州城外,防线工地。
号子声、夯土声、铁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比昨日更加急促、密集。孙承宗如同一座冰冷的磐石,矗立在寒风最劲的壕沟边。
他脚下,是那份骆思恭的密报和刚刚送达、沾染着血迹的沈阳战报。
赵率教被剥去官袍,锁在囚车中,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听着监工催促民夫的鞭响。
周围的官员、士兵、民夫,无人再敢懈怠,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挖掘、夯土、搬运石料。
孙承宗那句“凡有懈怠、贪墨、偷工减料者,无论品级出身,立斩不赦!以赵率教为鉴!”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的心头。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冲到孙承宗面前,单膝跪地,呈上最新情报:
“尚书大人!沈阳急报!”
“建夷镶白旗主力已拔营,正向北退却!”
“另,袁崇焕部昨夜突袭镶白旗辎重营得手,焚毁大批粮草军械,后遁入泥鳅沟北岸沼泽地带。”
“建夷贝勒莽古尔泰暴怒,已将麾下游骑精锐尽数派出,誓要搜杀袁部!”
孙承宗接过情报,目光如电般扫过。
沈阳之围暂解,袁崇焕奇功一件!
但随即,他的眉头深深锁起。
莽古尔泰将精锐游骑尽出搜捕……袁崇焕那一千轻骑,已是奇兵,亦是孤军!
在茫茫沼泽中,面对熟悉地形、数量占优的建夷精锐猎杀,凶险万分!
“张猛那支‘关宁铁骑’现在何处?”
孙承宗的声音冰冷,提到这支队伍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回尚书,斥候探得,已绕过沈阳外围,正沿柳河方向仓惶向锦州逃窜,距此预计一日路程。”
信使答道。
孙承宗眼中寒光一闪。
“传我军令!”
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工地的喧嚣。
“命锦州参将祖大寿,即刻点齐本部一千五百步卒,携复合弓,北上柳河河谷!”
“若遇张猛所部溃军,立时将其包围缴械!”
“为首者张猛,就地拿下押回!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告诉他们,这是本堂的令!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亲笔手令随后补至!”
“遵命!”
传令官浑身一凛,大声应诺,飞奔而去。
孙承宗的目光再次投向遥远的北方沼泽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城垛石。
袁崇焕这把刀,够锋利,也够拼命。
但他能撑过莽古尔泰疯狂的报复吗?
锦州防线初具雏形,却仍需时日……熊廷弼重伤,沈阳元气大损……登莱走私案还需深挖……
“快!再快!”
孙承宗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回荡在寒风凛冽的工地上。
“我们没有时间了!每一刻,都是用前线将士的血换来的!夯牢!扎紧!给本堂筑起一道真正的铁壁!”
洛阳城外,寒风凛冽,天色未明。
朱由校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马蹄裹布,借着残月的微光和积雪的反照,悄无声息地向废弃的“慈云观”疾驰。
骆思恭策马落后朱由校半个身位,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枯树林和起伏的山丘。
精锐的锦衣卫缇骑散布在前后左右,呈护卫队形,人人屏息凝神,绣春刀的刀柄在斗篷下若隐若现。
昨夜李三的口供和那份来自登莱的布帛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朱由校的心。
通敌叛国!
这已不再是河南一地的祸患,而是悬在辽东将士头顶,悬在大明江山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抓住沈璋,捣毁其据点,缴获通敌铁证,刻不容缓!
魏忠贤紧跟在朱由校身后,脸色比这寒冬的天气还要凝重几分,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指节发白,眼神不断在四周逡巡,生怕暗处射来冷箭。
“殿下,前方五里就是慈云观所在的山坳。”
一名负责探路的锦衣卫小旗快马折回,压低声音禀报。
“观内隐约有灯火,但异常昏暗,似乎只有一两处。四周未见明显岗哨。”
骆思恭眉头微蹙:
“未见岗哨?沈璋老狐狸,会如此大意?”
朱由校勒住马缰,眼中寒光一闪,如今的他已不是昔日小白,他已经能承担一些事情,能做做出一些关键的决断:
“灯火昏暗,岗哨全无……要么是空城计,人去楼空;要么就是陷阱,引我们入瓮。”
“看来李三逃脱的消息,他们怕是已经收到了。”
他想起李三交出布帛时眼中那份潜藏的恐惧和闪烁不定,心中警惕更甚。
此人胆小怕死,传出的城西“瑞祥当铺”的消息是真假参半还是已被沈家识破?
骆思恭安排他逃脱的过程是否天衣无缝?
“骆大人,你带一队人,从后山攀岩而上,潜入观内侦查。”
朱由校果断下令。
“老魏,你带其余人随本王在正面山门二百步外隐蔽待机。”
“若观内真有埋伏,骆卿的人便是奇兵;若是空城,也需确认有无机关暗哨。”
“殿下,还是让臣去正面……”
骆思恭立刻道。
“不必争!”
朱由校语气斩钉截铁。
“我在此坐镇指挥,同样危险。”
“按计划行事,速去速回!”
“若遇抵抗,格杀勿论,务必生擒沈璋、沈越父子!尤其是沈璋,他是撬开辽东关系网的关键舌头!”
“遵命!”
骆思恭不再多言,点齐七八名最擅攀爬潜行的好手,如同狸猫般消失在侧面的密林山影中。
朱由校和魏忠贤则带着大队人马,悄然后撤至一片枯败荆棘丛生的洼地。
人马皆伏低,只露出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黑暗中只显露出一片模糊轮廓的慈云观废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寂静之中,危机四伏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钦差行辕。
叶向高彻夜未眠,在房中焦灼踱步。徐光启强撑着病体在一旁协助处理文书。
桌上摊着那份关于辽东告急和袁崇焕行动的密报,更添沉重。
“许先生如何了?”
叶向高再次发问,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一名医官刚从许守一房中出来,闻言立刻躬身:
“回大人,许先生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虽经全力施救保住了性命,但脉象依然微弱,高烧不退,时而呓语……尚未醒来。”
医官摇了摇头。
叶向高心中一沉。
许守一能否醒来、何时醒来,不仅关乎一个人才,更关乎他掌握的关于遇袭细节和背后指使的直接证据。
“赵铁头师傅呢?”
“赵师傅体质强健,中毒虽深,但汤药灌服及时,已排泄数次,脉象趋于平稳,只是虚弱不堪,昏睡未醒。”
“好!务必倾尽全力救治!尤其是许先生!”
叶向高叮嘱完医官,转向徐光启。
“子先,殿下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徐光启摇摇头:
“暂时没有。”
“按脚程,此刻应已抵达慈云观外围。”
“阁老,城内药铺监控回报。”
“昨夜至今晨,确有几家药铺收到城外‘慈云观’方向派人购入大量金疮药和解毒草药,量虽不大,但颇为可疑……”
“慈云观!”
叶向高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还在那里!只是……购药数量不大?是故意掩饰,还是……人手不多?”
他心头疑云更浓,既有购药动作,说明观内有人受伤或防备中毒,但数量不大又显得古怪。
“立刻将此消息以最快方式设法传递给骆指挥使!”